第八篇：龙飞凤舞吉祥来（作者：赵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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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万象城：嫁人不易
重庆的夏天漫长。时至初秋，依旧炎热。傍晚，暑气尚未散尽。周悠悠缓慢地下了公交车，挺着大肚子，艰难地登上石阶。两腿像灌了铅，每一步都非常吃力。周悠悠的家在九龙坡黄桷坪，位于江边的半山腰上。朋友们羡慕她住着江景房，空气好、视野好。此时，周悠悠望向江边，夕阳已沉入江面，云霞漫天、变幻莫测。她想起谢朓的诗句：“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。”
然而，对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而言，美景不重要了，文艺和诗意也不重要了。路上偶有几个摇着蒲扇的老太太，与她打招呼：“怎么不让老公来接你？”周悠悠气喘吁吁地回答：“他在忙。”
努力攀爬到石阶尽头，周悠悠推开门，耳畔传来一阵电子音乐。不出所料，丈夫张珂还在玩游戏。他头也不抬的跟他说了一声：“下班了呀。”
“肚子好痛，可能要生了。”周悠悠说着，一股剧痛又涌上来。
张珂停掉手里的游戏，扶她在沙发上躺下来：“歇会儿再看。”
周悠悠额头上冒出大颗的汗珠，把头发都打湿了。汗水滚进眼睛里，刺痛得难受。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里的汗水，说：“张珂，快开车送我去医院吧，我真的要生了。”
张珂点头，举着一把大剪刀过来：“老婆，去医院太花钱了，我帮你接生就好。”
“我的命加上你儿子的命，都没有钱重要吗？”周悠悠虚弱地拿过手机，拨了120急救电话：“快来救我，黄桷坪街道，周家……”
周悠悠呼喊着救命，从梦中醒来。原来是虚惊一场。悠悠没有怀孕，她连男朋友都没有。只有一个正在接触的相亲对象，张珂。
“悠悠快醒来，你做噩梦了。”床边站着妈妈，和楼下的王阿姨。王阿姨笑道：“悠悠做了什么噩梦啊？讲出来就可以破掉了。”悠悠摇头，这个梦，着实这个不方便说出来。
王阿姨说：“好像听你喊了一声，我要去医院生，莫不是梦见生孩子了吧？生孩子是好事啊，小孩儿多可爱。你看你看，我的外孙会叫婆婆了。”她点开手机，给周悠悠看她外孙的小视频。小婴儿正处于牙牙学语的阶段，一边玩耍，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爆破音“婆、婆。”
王阿姨又问：“还听你喊了一声‘愁嫁’。你在梦里，都在愁嫁呀？”
悠悠无奈地回答：“不是‘愁嫁’，是‘周家’。周悠悠的家。”
悠悠家的早餐丰富。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，醪糟鸡蛋小汤圆，还有油条和豆浆。王阿姨对食物做了一番点评：“这个醪糟鸡蛋小汤圆可以多吃，吃了奶水足的。油条吃多了不好，影响孩子的记忆力。”
周悠悠浑不在意，嚼着油条：“王阿姨不用担心这些。我连对象都没有，当妈更早得很呢，八字没有一撇。”
王阿姨抡起胳膊，在空中挥舞了两笔：“找对象简单，八字总共就两撇，你一撇、他一撇。”她又把手机拿出来，调出一张中年男子的照片。男子染了黄头发、戴着耳钉，有老港片里古惑仔的范儿。
“这是我一个远方的侄子，人长得帅，挺勤快，跟悠悠很般配的。”
周妈妈问：“你侄子做什么工作的啊？”
“他暂时没工作。前几年上了别人的当，蹲了监狱，上个月才从牢里出来。他呀，就是一时冲动，本性不坏的，已经改邪归正了。”
周妈妈和周爸爸的笑容都僵硬了。周悠悠客套地说：“王阿姨费心了，我不着急结婚。”
“悠悠啊，你可不能这样想。我们家燕燕打小跟在你屁股后面，干什么都把你当做榜样的。她都当妈妈了。你再不着急，可就成了高龄产妇了。”
王阿姨又对周妈妈和周爸爸说：“现在有一些年轻人，动不动就说要追求自由，要单身，要丁克，那样会出问题的。我以前单位里有个舞文弄墨的文艺青年，单身到了四十多岁，精神都不正常了。上班的时候，会突然站起来叫唤一声，怪吓人的。”说完，瞥了一眼周悠悠：“女孩子也一样。”
周爸爸悠闲地修剪着兰花：“王阿姨这你就不懂了。他不是在发神经，是在长啸。你听过王维的诗没有？独坐幽篁里，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，明月来相照。”
王阿姨说：“诗我是不懂。你是语文老师，自然比我懂。不过呀，没有小孩的人，多少会自私，缺少爱心、缺少责任感、不愿意付出。”
周爸爸说：“王阿姨，话也不能这样说。你知道写童话的安徒生先生吧，他是一辈子没有小孩。但是他成了世界上最伟大的童话作家。还有南丁格尔护士，她也没有小孩。难道他们都是没有爱心的人吗？
王阿姨说：“我们都是普通人。普通人就不能够标新立异，要过普通的生活。”
周妈妈说：“就算跟普通人比，悠悠也很有爱心。她一开始工作，就拿一部分工资去帮助困难的孩子，还抽空给那些孩子免费做家教。”
王阿姨说：“咱们既不是李嘉诚又不是马云，咱们那几块钱，帮得了人家什么。”
周爸爸说：“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，荧烛末光增辉日月。”
王阿姨摇着头：“周老师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。”
悠悠低声对爸爸说：“你们这是鸡同鸭讲，没在一个频道上。”
王阿姨对周妈妈说：“老姐姐，悠悠即便帮助再多的孩子，那都不是她的亲生孩子，以后指望不了养老的。你们那么疼爱悠悠，总不会让愿意让她孤独终老吧？”
周妈妈不想多说：“缘分还没到，就让悠悠先忙工作吧。”
王阿姨笑眯眯：“你们家悠悠是能干，在大公司格丽斯上班。听说格丽斯要把一些部门迁到外省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“是真的，我辞职了。”悠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打开电视机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建设九龙美术半岛的新闻，一位四川美术学院的青年老师正在接受专访。他叫陈松涛，刚从国外回来。电视里的陈松涛穿着白衬衣，留着清爽的短发，有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。周悠悠觉得，他不像是大学老师，倒像是校园里念书的男同学。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位陈老师。周悠悠认真看了许久，还是没能在回忆里找出这个人。陈松涛的思维活跃，观点新颖独到，悠悠很感兴趣。她拿出笔来，记下了陈松涛的邮箱。
王阿姨有些纳闷：“悠悠啊，你记他的邮箱有什么用呢？电视里这种又帅气又有才华的有为青年，不知道多少女生哭着喊着嫁，哪儿轮得到咱们呢。”
悠悠没再搭理她。王阿姨自觉无趣，讪讪地离开了。
“爸妈，我辞职这件事，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。爸妈你们年纪大了，家里亲戚离得远，我又是独生女。如果随部门去外省工作，家里发生急事怕没人照顾。所以我就辞职了。接下来会再找工作的。”悠悠对父母解释。
周爸爸劝慰悠悠：“我们明白的。王阿姨的素质不高你也知道，她说的那些话都不要往心里去。你就算一辈子不工作、不嫁人。爸爸妈妈也会宠着你，养着你。”
周妈妈白了周爸爸一眼：“老周你在瞎说什么呢？咱们悠悠怎么会一辈子嫁不出去？再说了，咱们都多大年纪了，能够陪女儿一辈子吗？”又对悠悠说：“女儿你说得对，人活在世上就得有亲人相互照应着。现在你还可以照顾我们，等到你老了之后谁来照顾你呀？王阿姨的话虽然难听，但是也不无道理。你看爸爸妈妈年纪都大了，等到我们百年之后，万一你生个病什么的，总得人帮你煮一顿饭、倒一杯水，陪你去一趟医院。”
周妈妈顿了顿说：“你跟前段时间相亲的那个张珂，发展的怎么样了？”
周悠悠说：“没啥发展，还是普通朋友。有偶尔联系一下，平时各自该干嘛就干嘛。”
周妈妈说：“在你们这个年龄，优秀的男人单身的不多了。遇到了要想办法抓住。你想啊，张柯的条件还是不错的，有一份稳定的工作，虽然离过婚，但是没有小孩。历史清清白白的，没什么犯罪记录，比王阿姨那个侄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。”
周爸爸又说：“还有啊，我们托人查了一下张珂的底细。他确实有份国企的工作，确实是离过婚没有孩子。只不过，他离过四次婚，都是跟同一个人。每次都是他前妻出去找别人，又回来找他。”他料想到女儿难以接受，话锋一转：“这不一定是坏事。反反复复的跟同一个女人离婚结婚，说明这个人不是个滥情的人，是个痴情种。比有些朝三暮四、在花丛中流连忘返的男人好多了。再说，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，他那个前妻已经跟其他人订婚了，以后跟他没关系了。”
周悠悠平静如水：“这没什么的。我跟张珂没有感情，他心里惦记谁跟我没关系。你们说过，过日子跟小情小爱没关系，过的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。不过，张珂太抠门了，过日子有点膈应。”
周妈妈接过话头：“你之前就说过张科抠门，我跟你爸爸都认为这不是个事儿。咱们虽然算不上是大富大贵，却也是小康之家。咱们缺的不是钱，是一个能够陪伴你的人。所以呀，他要是再约你见面，你就得积极的跟他尝试着交往一下。”周妈妈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丈夫：“你当爸爸的，得表个态。”
周爸爸扶了扶眼镜：“张珂人品不坏，条件也不差。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……”他忽然大声招呼：“悠悠，你快来窗边看！”
不知什么时候，窗外出现了一挂彩虹。悠悠赶紧用手机录像。周爸爸也拿出他陈旧的摄影机拍摄。
高空中的彩虹，如同光滑的缎带，悬挂在云层之上；如同绮丽的拱桥，横跨在翠湖两岸。湖面雾气氤氲，弥漫升腾，笼罩着几簇水生的花草。清风袭来，层层叠叠的雾气逐渐变得稀薄，轻盈而袅娜地散开。
风继续吹，潮湿的空气变得清爽，彩虹的轮廓也愈发清晰了。在彩虹上方不远处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副虹。
不过分秒之间，彩虹清晰的轮廓再次变得模糊，颜色逐渐变得浅淡。人们还在争相与它合影，它却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，融入云层之中。周爸爸念了白居易的《简简吟》：“恐是天仙谪人世，?只合人间十三岁。大都好物不坚牢，彩云易散琉璃脆。”美好的事物总是不长久的，想留也留不住。
周悠悠把彩虹视频发给张珂，张珂回复：“夏天的彩虹，常见。”周悠悠有些泄气。又主动给张珂发了微信：“今天周六，有空出来坐坐吗？”
张珂回复得挺快：“今天单位要加班。悠悠，我改天再陪你。”
周悠悠舒了一口气，约闺蜜吴晓蕊：“妞，出来聊聊吗？”
吴晓蕊回复：“好，万象城见。”
万象城的网红奶茶店里，吴晓蕊撩了撩夸张的大波浪卷，涂了一点斩男色口红，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：“说吧，你跟那个相亲男张珂怎么样了？”
周悠悠说：“他有三大问题。”
吴晓蕊说：“那就一个一个讲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，他太抠门了。”悠悠咽了一口奶茶：“他第一次约我，就在这家奶茶店。点完奶茶就跟我说，这一杯奶茶的价钱，够在家里喝一星期酸奶了，特别不划算。”
吴晓蕊说：“这个人倒是实诚。”
“厉害的在后面。有一次，我跟他一起坐公交车。他先刷了手机的二维码上了车，找了座位坐下来。等到我上车的时候，手机信号不好，刷了半天也刷不出二维码。他当做没看见。我就站在公交车的门口，一直刷一直刷，车子开了两站路，我才把二维码刷出来。你看，区区一块钱，他都不舍得帮我付。”悠悠说：“还有一次，我跟他一起逛街——只逛不买的那种，你懂的。从早上逛到下午，他都不提吃饭的事情。我饿得不行了，突然胃痛起来，蹲在路边，让他去便利店里帮我买一瓶维生素饮料。过了好久他才出来，原来是四处找小瓶装的饮料——大瓶三块钱，小瓶一块五。他要节省一块五毛钱。”
吴晓蕊评价：“闻所未闻啊。”
悠悠接着说：“我很担心，以后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需要抢救，他可能会为了省钱不送我去医院。昨晚我就梦见我跟他结了婚，要生孩子。他为了省钱不送我去医院，拿着一把大剪刀来给我接生。”
吴晓蕊说：“看来他抠门这件事，留给你的心理阴影挺大的。第二大问题是什么？”
“这第二个问题，就是他结婚四次、离婚四次，跟同一个人。前妻反复出轨又回归家庭。”
吴晓蕊不假思索：“他这两个问题，其实合起来是一个问题。因为他爱着前妻，所以能反复跟前妻复婚。也因为他爱前妻、不爱你，所以不想为你花钱。”
吴晓蕊问：“第三个问题是什么？”
“我发了彩虹的视频给他看，他无动于衷。”周悠悠总结了一句：“他缺乏对美的感知力。这对我来说，很重要。”
“大小姐，他不是文艺青年，不懂这些调调。这不算个事儿。”吴晓蕊接了一个电话，对悠悠说：“你跟我去店里看看，就全明白了。”
吴晓蕊工作的首饰店就在万象城里面，生意不错，是年轻女士喜欢的轻奢品牌，价格有点儿小贵呀。周悠悠很喜欢里面的款式，舍不得多买。有时店里促销，吴晓蕊会推荐她买一些打折的耳钉、吊坠之类。
店员正在给一男一女推荐首饰。女子身材高挑、打扮入时，是张珂的前妻，周悠悠在张珂注销过的结婚证上见过她。男子正是张珂。
张珂选了一对沉甸甸的黄金龙凤镯，帮前妻戴上去。镯子挺粗壮，看上去至少价值几万块。张珂刷了卡，店员眉开眼笑，给他们送了一条银手链。
吴晓蕊问：“舍不得给你刷一块钱公交卡，却给前妻买金手镯。这样的男人，你还要吗？”
“晓蕊你说得对。世界上没有真正抠门的男人。男人愿不愿花钱，不是看应不应该，而是看值不值得。”周悠悠叹了口气，说：“我不像你，男人们排着队由你挑。像我这样年纪偏大、颜值中等的女人，选择已经不多了。不过，他不爱我，我也不爱他。他们毕竟有十几年的感情，拉拉扯扯藕断丝连也可以理解。如果他只是在前妻嫁给别人之前，给她送个礼物，从此不再联系。那我也不介意将就一下，跟他做个伴，踏实过一辈子。”
吴晓蕊说：“你愿意将就，别人未必愿意呀。就怕事情，还不如你所想。”
“是与不是，一问便知。”周悠悠走上前去：“张珂，你今天不是在加班吗？”
“悠悠，我正要找你。”张珂的表情有些尴尬，前妻自然地走到其他柜台。
悠悠问：“是要向我解释手镯的事情吗？”
张珂点头：“这只镯子，是我送给她的结婚礼物。当年他跟我结婚的时候，我们还很穷，买不起什么贵重的首饰。所以，这是我亏欠她的。”
周悠悠大度地说：“都过去了，她也要嫁给别人了。从今往后，你好好跟我过就行。”
“对不起悠悠，她……不是嫁给别人，是嫁给我。”
周悠悠苦笑：“她每次跟别人好上，都跟你离婚。每次跟别人分手，都来找你复合。这是第五次了吧？你敢相信是最后一次吗？”
“我想好了，不管这次是不是最后一次结婚，我都是她最后的港湾。我都要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日子。要把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，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。悠悠你是个好女孩，你的家境、学历、长相、性格样样都比她好，一定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。”张珂把店员赠送的银手链递给周悠悠：“这根手链也很漂亮，衬你的皮肤。对不起悠悠，请接受我的歉意。”
“你不用跟我道歉。你不爱我，我也不爱你。没有感情的两个人，就像同极相斥的两块磁铁，没有办法勉强在一起。”周悠悠推开银手链：“原本我以为，年龄大了，两个人条件合适就可以在一起。现在我知道，不管多大年纪、多么着急，也必须等到互相喜欢的人。祝你们幸福。”
张珂与前妻携手走出商场，悠悠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怅然若失。
“哎，急死我了，你这温吞性子。明明心里不爽，怎么多怼他几句？”
悠悠说：“怼了他有什么用呢。不如你请我吃顿火锅吧。没有什么情绪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，要不行就两顿。”
“这还用说吗？请小仙女吃火锅，是我的荣幸。”带着周悠悠走进火锅店，吴晓蕊大方地点了最贵的豪华套餐：“张珂在你这儿抠的，我都给你补偿回来。其实我明白，你对张珂没有感情。你伤心，是因为对未来担忧。”
“你知道吗？邻居王阿姨还给我介绍了他的侄子，一个坐过牢、刚刚出狱的人。今天早上还跟爸妈讨论，相形之下，张珂各方面条件算合格的，没想到又跟前妻跑了。”周悠悠用筷子搅着油碟，闷闷说道。
火锅很快沸腾了。吴晓蕊烫了一片毛肚给周悠悠：“这种事情，放谁身上都接受不了。此时不分，更待何时？放弃一棵歪脖子树，才能收获一片森林啊。”
“我每天上班两点一线，哪有什么森林啊。”
吴小蕊说：“你最大的症结，就是圈子太小，认识的人太少了。你记得我以前的同事真真么？妆比我还浓的那个女的。她每天见两个相亲男，接二连三、从不间断地相亲，终于嫁给了一个她满意的男人。”
“每天见两个？怎么应付得来？”
“那是工作日的频率。遇上周末，每天见四个。就在这家奶茶店，我亲眼见她下午相了三个男人。她给自己制定了“百人计划”，立志认识一百个条件合适的男人。效果相当不错，还没有相到一百个男人，她就找如意郎君了。”
“百人计划？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。”周悠悠感到匪夷所思。
吴小蕊说：“你拿出当年备战高考的劲儿来，没什么做不到的。记住，只要硬件还行的相亲对象，你都要来者不拒。不管是亲戚朋友介绍的，联谊会上认识的，还是在相亲网站上加的，都要给个了解彼此的机会，不能让自己闲下来。见的人多了总会遇到合适的。”
周悠悠颇感头大，却又无奈：“好像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”
吴小蕊说：“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执行百人计划。记住四个字——“多相快踹”。见了面不满意，不要拖延，马上拒绝，约见下一个。这样速战速决，才能够以最高的效率找到适合自己的人。”
“我先教你在相亲论坛注册，搜索关键词找合适的人选。记得定期给我汇报相亲的进展。”
“明白。”在吴晓蕊一番指导和鼓励下，重新燃起了斗志：“对了吴晓蕊，你的飞行员男朋友也是“多相快踹”得来的吗？”
吴晓蕊妩媚一笑：“你跟我不一样。你现在的段位，也就我小学毕业的水平。我的男朋友啊，都是被我的魅力吸引来的。”说完，撩了撩栗色的大波浪卷发。
周悠悠不得不承认，如果自己是个男人，也会对吴晓蕊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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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九龙外滩：灵魂画手
周悠悠在“缘来了”网站注册了账号，传了几张美颜相机修饰过的摆拍照片，正式启动“百人计划”。
她设置了“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”等固定选项，依次搜索关键词。因为抠门男张珂的阴影，周悠悠搜索的第一个关键词，是“豪爽”。
周悠悠走进嘈杂的饭馆，豪爽男已经点了一大桌子菜：“放开肚皮整，整完了我再点。你放心，跟着哥哥我，饿不着。”
豪爽男叫了两瓶白酒，给周悠悠安排了一瓶。周悠悠拒绝了，豪爽男说：“不耿直。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！”
周悠悠赶紧转移了话题，与豪爽男尬聊了几句，看了看电视。豪爽男嗤之以鼻：“不知道现在女人咋回事，都去喜欢小鲜肉。那些奶油小生，我是最看不起的。”
悠悠搭话：“你喜欢看哪种电视？”
豪爽男说：“战争片，端起枪扫射的那种。这几年古装片我只看过一部，就是那个《芈月传》。”
周悠悠心中甚是奇怪，以他的性格，怎么会喜欢大女主的戏？
豪爽男剔着牙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《芈月传》里面黄歇那种小白脸，好没意思。野性、有力量才是真男人，就像义渠王，还有像我。”说完接了个电话，边拍胸脯边说：“你让他们几个等着，老子过会儿就来摆平。”
豪爽男让悠悠难以接受。她搜索的第二个关键词是“绅士”。绅士男穿着整洁，举止斯文。他嫌餐厅太吵闹，上菜之前，递给周悠悠一只蓝牙耳机，邀她一起听英文歌。悠悠对他颇有好感，问他找女朋友的标准是什么。
“要拘小节。”绅士男略一沉吟：“一个真正精致的女人，是没有瑕疵的。我不能忍受瑕疵。”
周悠悠问：“能举个例子吗？”
绅士男看他一眼周悠悠的头发：“就拿女生洗头来说吧。有的女生每天洗一次头，有的女生两三天才洗一次头发。”
“那么你是要求，女生要每天洗一次头吗？”周悠悠心想，原来这人有洁癖。
“没有那么简单。有的女生即使每天洗一次头，也算不上精致。她们虽然每天洗一次头，但是洗完之后潦草地用吹风机吹一阵子，硬吹干就不管了。导致头发粗糙，没有美感。另外一些比较精致的女生，每天洗完了头，会仔细吹出漂亮的造型，还记得选择适合自己的护发素和精油护理。”绅士男顿了顿：“洗头发这个例子，只是生活众多细节的一个小小的方面。记住，保持美丽优雅，是女生对自己一生不变的要求。悠悠小姐，你看我们合适吗？”
“不合适。”悠悠脱口而出：“我们差点缘分吧。”
豪爽也不行，绅士也不行。周悠悠又紧锣密鼓相了几个。标注自己“随性”的，要求她允许自己找一堆红颜知己，过开放式婚姻。标注自己“痴情”的，要求她每个月陪自己去给初恋扫墓。标注自己“传统”的，要求她以夫为纲，承包所有家务。标注自己“浪漫”的，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，从不储蓄，月光到老。
可能真的差点缘分吧。周悠悠决定试最后一把，用“缘分”搜索，“缘分男”如约而至。
缘分男长得细皮嫩肉，满面笑容。他穿着传统的对襟褂子，拿了一把折扇。刚见面，就对周悠悠说：“我俩缘分不浅啊。不瞒你说，婚介所之前跟我推荐的美女，我都没有见。只见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周悠悠不相信自己此等魔力。
缘分男说：“因为我掐算了一下，只有在今天，才能见到我命中注定的人。”他端详了悠悠一番，又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你的面相饱满，嘴唇丰满，正是大富大贵的旺夫之相。”
悠悠哭笑不得：“本来还计划着去抽个脂，或者打个瘦脸针，现在看来不必了。”
“没错，终于来了个识货的。所以说，我们才是缘分。”缘分男自信地说。
悠悠问：“那你觉得，我有长得不好的地方吗？”
“当然有，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面相。你的耳垂稍微有那么一点儿薄，要戴坠子。这个坠子有讲究的，金的、玉的、珍珠的，都没有效果。”他从衣服袋子里摸出一对木耳坠：“这是我亲手用桃木制成的，有灵气。其他人我买五百，我俩有缘分，卖给你打五折。”
“你才是二百五！”
一周时间过去，相亲并无进展。周悠悠跟吴晓蕊吐槽遇到的奇葩男人。吴晓蕊无奈地说：“看来只有付高帅才能救你了。”
周悠悠说：“我要找的就是个普通的正常人，不需要高富帅。”
吴晓蕊发过来一个微信名片：“付高帅，是一个姓‘付’的情感咨询师。专门研究各种男女情感疑难杂症。他的情感分析工作室，成功率挺高。不过他的咨询费有点贵，你报我的名字可以打八折。”
微信名片上，那个男人烫着小卷发，留着小胡子甚是眼熟。周悠悠再仔细瞧了瞧，确定他就是自己的小学同桌付高兴。没想到，这调皮捣蛋鬼竟然成了情感咨询师。
付高帅见到周悠悠，给了一个热情的熊抱。他对吴晓蕊说：“周悠悠可是个狠角色。她是我们小学的学习委员，当时是冷若冰霜、铁面无私。小学的时候男生们都喜欢看武侠剧，跟着舞刀弄棒的成立各种帮派。我们几个男生成立了一个斗鲨帮，意为斗得过鲨鱼，威风凛凛多霸气。周悠悠同学硬生生给我们改成了豆沙包互助学习小组。”
周悠悠自嘲：“我打小就是这样一根筋，不知变通，所以直到现在都找不到对象呀。”
付高帅说：“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，包在我身上。你放心，没有我搞不定的案例。何况周悠悠你本身条件很不错，千万不要妄自菲薄！”
周悠悠问：“先说好，你给我培训费打几折？”
付高帅挠了挠头：“你说几折就几折？”
周悠悠问：“还有这等好事？”
付高帅笑道：“而且是成功后再付款。等你成功嫁人，我去参加你的婚宴，免费吃一顿，不送礼金。你看如何？”
进行相亲培训之前，付高帅教给周悠悠四句口号：“情场如战场，暗自来较量。情场如战场，厮杀要漂亮。”这几句话，是付高帅原创的。付高帅说，成年人谈感情有点微妙，虽然需要玩套路，但要套路得含蓄、套路得高雅。即使心里很不爽，脸上也要笑嘻嘻，要让人如沐春风。如果逞一时口舌之快，就落了下风。
交代完毕，付高帅问：“悠悠，你找对象的标准是什么？”
周悠悠回答：“我要找既合适又喜欢的。”
付高帅说：“没问题。不过你是女孩子，要讲究策略。不管你动没动心，你应该多多的吸引别人喜欢你，然后再从喜欢你的那些人当中再挑选一个你最喜欢的。这样子，你才有主动权。”
付高帅略一思索：“知己知彼，百战百胜。我们首先就要分析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吸引到对方。你的个人价值包括家境、颜值、学历、收入都很不错，有上进心又善良，就是缺乏跟男人打交道的经验。这样吧，我来问你，相亲出门之前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要把自己打扮得清爽整洁。”
“请注意，男人都是视觉动物，清爽整洁是不够的，要懂搭配，要时尚。这件事，由吴晓蕊同学负责。”
吴晓蕊随手理了理悠悠的头发：“穿着打扮，包在我身上。”
付高帅又说：“性格上面就可以大大发挥了。你可以表现出体贴人，温柔大方，善解人意。也可以撩一撩，让人家心生荡漾。知道怎么去聊吗？”
周悠悠问：“是不是，让他帮忙拧开矿泉水瓶盖？”
付高帅说：“请看吴晓蕊同学示范。”
吴晓蕊向付高帅抛个媚眼，开始了她的表演。“有时候，身体语言比开口说话更有效果，所以我们要制造不经意的身体接触。”
吴晓蕊漫不经心地擦着护手霜，忽然拉过付高帅的手，轻轻涂抹在手背上，娇声说：“哎呀挤多了，给你抹一点点。”抹完了护手霜，她从付高帅肩膀上摘了一根头发：“最近是不是熬夜啦，在掉头发。改天给你熬点芝麻粥补一补哦。”又用手指扫过付高帅的嘴唇，轻声让他张开嘴，迅速地喂给他一颗糖。
周悠悠看得目瞪口呆：“这动作太难了，我估计学不会。”
付高帅说：“看我，先学最简单的一招。”他温柔地注视着吴晓蕊。吴晓蕊转过头，与他四目相对。他忽然害羞地收回目光，撩一撩额前的头发，娇羞地低下头：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,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。这一招，就叫做纯纯的性感。”
付高帅递给周悠悠一张备忘纸：“实践才能出真知。明天上午，我给你安排了一次相亲，去逛九龙外滩广场。你只需要做到这几点，就算成功了。愿你学以致用，凯旋归来。”
周悠悠打开备忘纸。上面列举了几条：1.给他带早饭一起吃，开车接他，显示温柔体贴。2.夸他，让他开心。3.不经意的肢体接触，拉近距离。
周悠悠愣了愣：“我这样干，不是在泡男人吗？”
付高帅说：“说得好。就是泡男人。陌生人之间，都是戴着面具的。你把他的心泡软了、泡化了，他就是你的了。悠悠，我知道你心里有点抵触。要勇敢迈出第一步，加油加油！”
吴晓蕊问付高帅：“明天你给悠悠安排的什么男人呢？要是质量太差，悠悠可下不去手。”
付高帅说：“不用你说，我肯定是把人才库里最优秀的留给悠悠。明天给悠悠安排的，是你得不到的男神！”
天刚亮，悠悠就起床梳洗化妆，赶去生意最好的包子店，买了一大袋小包子，开车等在约定的路口。
一个挎着包、穿着白衬衣的瘦高男子大步流星走过来，坐上副驾驶。一股清新的味道飘散进来，周悠悠吸了吸鼻子，真好闻。他侧过脸，笑了笑：“你好，我是付高帅的朋友，我叫陈松涛，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什么，他也叫陈松涛？周悠悠仔细一看，黑漆漆、亮晶晶的眼睛，茂盛的头发，这个极具少年感的男子，不就是那位在电视上做专访的青年大学老师吗。
“你是川美的老师？我在电视上看过你。”
“对，今年刚回国。还不是很熟悉这边的情况。”
周悠悠耳畔回响起那天早上，王阿姨的劝诫：“你记他的邮箱有什么用呢？电视里这种又帅气又有才华的有为青年，不知道多少女生哭着喊着嫁，哪儿轮得到你呢。”
周悠悠心中涌起一点扬眉吐气的自豪感。这种又帅气又有才华的有为青年，不也跟自己相亲来了吗？
周悠悠按捺住心中的激动：“那我也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周悠悠，是付高帅的小学同学。”她沉吟了片刻：“上不得厅堂，下不得厨房，琴棋书画样样都不会。目前连工作都没有。”
陈松涛笑了：“相亲不都是说明自己的优点吗？哪有像你这样自我贬低的。”
周悠悠说：“相亲最重要的是‘门当户对’四个字。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，不合适。不过我很高兴认识你个朋友。我对创意设计很感兴趣，以后有机会向陈老师讨教。”
“没问题的，悠悠同学。”
悠悠舒了一口气。撇清了跟陈松涛的关系，反而可以轻松自如跟他相处了。她把小包子递给陈松涛：“楼下的包子店买的，给你带了些尝尝。”
“谢谢啊，正巧我没吃早饭。”
“都快到中午了老大。”
“周末睡到中午很正常啊。”陈松涛吃了一个，称赞味道不错。他又夹起一个包子，送到周悠悠眼前晃了晃。周悠悠张开嘴，等他喂进去。他却收了筷子，送进自己嘴里：“嗯，真香！”
周悠悠小声说：“可恶！”
陈松涛笑着说：“是可饿。饿肚子的饿！”
很快到了九龙外滩广场。周悠悠停好车，只见陈松涛铺了张毯子，从背包里倒出来一堆零食和饮料，摆出野餐的架势。
“来，给你尝尝我做的豆沙包。”陈松涛从背包里取出一袋包子，喂给周悠悠一个：“是不是香甜软糯？”
“很好吃。”周悠悠点头：“想不到，你还有这一手。”
“听说，你最喜欢吃豆沙包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啊？”
“听说，你在小学就给一帮男生冠名了豆沙包互助学习小组。”
周悠悠心里恨恨地想，付高帅真不够朋友。陈松涛连豆沙包互助学习小组都知道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。明显的信息不对称嘛！
“你要是喜欢吃包子，以后我教你做，很简单的。鲜肉包、酱肉包、豆沙包、奶黄包、叉烧包，我都会。”
“这么厉害，你还会哪些？”
“中餐西餐都会一些，家常小菜不在话下。平时一个人在家，下班了也要做三菜一汤犒劳自己。”
“除了做饭呢？”
“画画呀，钓鱼呀，随便做点设计什么的。”
周悠悠忍住笑意。付高帅说过，男人开始吹牛，就该装星星眼、灌迷魂汤了。
周悠悠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陈松涛：“有个问题想请教陈老师，又帅又有才华是什么体验！”
“体验就是一个字——爽！”
周悠悠在心里说：厚脸皮，真不要脸。
陈松涛脸凑过来，说：“要不是我又帅又有才华，哪有机会认识又漂亮又温柔的悠悠姑娘呀！”
周悠悠又在心里骂了一句，油嘴滑舌。脸颊却不知不觉烫了起来。
周悠悠害怕陈松涛看出来她脸红，捂住嘴，假装打了个哈欠。
“天气暖和，你在毯子上躺一会儿吧。我看着你。”江边上，三三两两的人在打牌、野炊，躺着晒太阳的人也不少。
太阳底下，悠悠睡得很香很沉，好像做了一个美梦，梦里有豆沙包的味道。醒来发现陈松涛也在闭目养神。他坐在毯子边缘，双手撑着脑袋。
悠悠问：“你这样子舒服吗？为啥不躺上来？”
陈松涛坏笑：“两个人并排躺着睡觉吗？我倒是想哟。”
悠悠有些尴尬，转移话题：“两个人都睡着了，不怕丢东西啊。”
“只是些吃食而已。最宝贵的东西，系在我的防丢绳上。”陈松涛拉了拉手里的防丢绳，另一头系在周悠悠的手腕上。周悠悠心里有些感动，涌上一股暖流：“真有你的，防丢绳是给宠物或者小孩子用的吧。”
“悠悠就是小孩子啊。你睡着的时候，跟小宝贝一样可爱。”陈松涛问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“晚上我有重要的约会，要先走一步。”
陈松涛说：“好。那下次再一起吃饭吧。”
开车的路上，周悠悠收到陈松涛的微信：“悠悠同学，我觉得你特别好，要是再自信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悠悠没有回复。过了一会儿，陈松涛发来一张彩虹图：这是前两天偶然见到的彩虹，我把它画了下来。风雨之后，总会出现彩虹。希望这幅彩虹画能够带给你好运。
半小时车程，准时到达母校门口的北方饺子馆。这次收到宋凯的短信，周悠悠很惊喜。一路上，周悠悠想了几种可能出现的场景。如果还有缘分，就再续前缘。如果两个人都无感了，那做做朋友也很好。不管怎么样，宋凯还愿意赴十年之约，想想就觉得浪漫。
周悠悠张望了一阵，没见到宋凯的影子。一位长相温婉的女士走过来，问：“请问，你是周悠悠吗？我是宋凯的妻子，你叫我小程就好。”
“宋凯呢？”
“宋凯出差去了，还有几个月才能回来。他跟我说了，今天是你们十年之约。他要我来见你，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十年前，宋凯为了出国求学，跟周悠悠分手。周悠悠不愿意分开，宋凯就给了一个十年后再续前缘的约定。
“原来是我想多了。”
小程拿出一扎泛黄的信件：“这是当年你写给宋凯的信件，现在还给你。”
“不用给我，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吧。”
“这些信一直都放在我们储藏室，宋凯舍不得扔掉。我现在怀二宝了，要把储藏室改成宝宝房，所以，只能还给你。我们都希望你幸福。”小程有些为难：“你把信收下，我就回家了。谢谢你当年陪伴过他、照顾过他。”
周悠悠接过信，开车回到九龙外滩。翻开那些陈旧的信件，往事涌上心头。校园恋情总是单纯美好的。十年后再见，这种约定，没人会当真。只有周悠悠这种感情不顺的老姑娘，每次对未来担忧的时候，潜意识里会把这个约定当做最后的保护伞吧。十年时间过去，宋凯已经有两个孩子了，自己也该跟过去彻底告别了。
周悠悠撕碎了信件，花钱请广场上的卖艺小哥唱了几首老歌，《十年》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《有没有人曾告诉你》，听得双眉紧锁。
陈松涛走过来，对卖艺小哥说：“我家小姐姐不宜再听伤情的歌。请送她一首嗨歌。”
周悠悠问：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巧合，巧合。”陈松涛善解人意地说：“等会儿你再去小馆子喝点酒，心情就好了。”
周悠悠认为很有道理。她在江边的小馆子吃了两碗酸辣粉，喝掉两瓶啤酒，浑身舒泰，飘飘欲仙。跟陌生的小朋友玩了两把打气球、扔飞镖、猜字谜的游戏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走到江边。
江边有更多卖艺的人。她挤进人群，看人跳舞、变魔术，大方地用微信转小费，享受了一把花钱的快感。艺人们心花怒放，不断祝福她：恭喜发财、心想事成、福禄双至，诸如此类的吉祥话记都记不完。悠悠想，难怪有有些人平日里很节俭，却愿意给做直播的姑娘大笔打赏，这真的是一种发泄情绪的特别好的方法。
“给我画个像吧，画漂亮一点。”她走到画画的艺人旁边。那人头也不抬：“我只画风景，不画人像。”
周悠悠拍拍胸口：“本姑娘有钱。”
“有钱也不能使我屈服，我是有原则的人。”
周悠悠抽掉他手里的笔，胡乱画了起来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你不给我画，我自己画。快夸我画得好。”
“有点为难，夸不出口。”
周悠悠凑过去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艺人的风景画。虽然头脑不太清晰，她还是觉得挺美的。
“你画画比我好，教教我。”
“你没有童子功，教不了。”那人依然没有正眼看周悠悠。
“别胡乱找人学，学歪了就教不回来了。”陈松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：“跟我回去，我教你。”
“现在就要教。”
“好。”陈松涛把周悠悠扶上车，带她回家，给她看自己的画。
周悠悠被画面的纯美震撼了。氤氲的雾霭、流光溢彩的晚霞、变幻莫测的云彩。清澈的溪流、波光粼粼的海浪，还有停泊的小舟。
周悠悠诗兴大发，抽出几张画开始题诗。小舟停在江边的，她写道：“春潮带雨晚来急，野渡无人舟自横。”夜空下听着小舟的，她写道：“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”小溪里有鱼儿，水面有落花的，她写道：“春教风景驻仙霞，水面鱼身总带花。”
陈松涛夸道：“诗配得好，字也好。”
“现在就教我画？”
“画画不只是用手，要用脑子的。你现在脑子不清醒，没法教。”
“陈松涛你个大坏蛋！”周悠悠带着哭腔捶打陈松涛的肩膀：“他们骗我，你也骗我。”
“他们是谁？”陈松涛知道，周悠悠此刻最需要倾诉。
周悠悠给陈松涛哭诉，初恋男友许诺十年之约，如今有了两个娃。相亲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前妻身边。陈松涛皱着眉头听她讲跟初恋交往的细节。比如初恋每次买了零食，第一口都会给周悠悠吃。就连买了饮料，也会让周悠悠喝第一口。
突然，陈松涛问：“对了，初恋的妻子跟你说，他们的大娃上初中了？”
周悠悠说：“对呀，二娃正在肚子里。”
陈松涛说：“上初中的孩子，不止十岁吧？你们分开刚好十年呢。”
周悠悠愣了愣，捶打着陈松涛的肩膀：“哼，你真扫兴！”
陈松涛笑道：“我不是扫兴，是让你面对现实，珍惜现实中对你好的人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周悠悠从陈松涛家的沙发上醒来。旁边放了一幅睡美人图，那图上的姑娘分明就是悠悠自己。只不过，她并不是躺在沙发上，而是睡在花丛中。
悠悠惊叹道：“这比美颜相机照出来更好看！”陈松涛说：“对呀，画是经过想象和艺术加工的。”他恳切的望着周悠悠说：“而且你本来就很美，只是平时忽略了自己的美，我帮你发现了而已。”
陈松涛给周悠悠端来一碗面条，还煎了一个荷包蛋。周悠悠赞叹道，面的味道有点像老太婆摊摊面。
周悠悠又厚着脸皮问：“陈老师，什么时候教我画画呢？”
陈松涛说：“昨天看你画画，虽然是寥寥几笔，也可以看得出功底。你以前学过画画吧？”
“很小的时候，学过一点点。”周悠悠说，小学毕业以后，父母觉得学画画会影响学习，就没有让她继续学了。大学又没有学过相关的专业，只修了一个二专设计，算是荒废了。
“那这样，你好好跟我学，说不定以后还可以推荐你去知名设计公司工作。”陈松涛说：“同时，我们要一起去教别人。”
“教什么人？大学生吗？”
“我侄女妞妞，幼儿园小班的学生。明天，我们去重庆动物园教她画动物。”
周悠悠心里嘀咕，哎，话说得那么好听，就是想让我帮你带小孩嘛。
0003
第三章：动物园：奇幻之旅
吴晓蕊打电话过来，听说了悠悠和陈松涛的情况，叮嘱悠悠：“明天你可要发挥好呀。不会画画不打紧，重要的是会带孩子。你想啊，要是他小侄女喜欢你，既可以说明你跟他家人投缘，又可以说明你有当妈妈的潜力。要打扮漂亮一点，好好化个妆，穿上高跟鞋。小女孩最喜欢漂亮阿姨了。”
周悠悠发挥东道主精神，给陈松涛介绍了动物园概况。为了当好导游，还事先询问了一下妞妞的喜好。陈松涛说，妞妞最喜欢大熊猫、大象和孔雀。
妞妞软萌乖巧，梳了一个小小的丸子头，一路上让陈松涛背背抱抱。陈松涛虽然有点儿辛苦，也理解妞妞。因为她个子太矮，如果自己走路，只能看到人群里的各种大腿。给大象喂苹果的地方特别拥挤，陈松涛干脆把她举起来放在头顶。妞妞顺利地给大象喂了苹果。
周悠悠看到妞妞开心的样子。心想，陈松涛是做了爸爸，不知道多宠自己的孩子。
动物园音乐暂停，响起了广播：“欢迎参加动物园奇幻之旅绘画游园比赛。冠军小朋友可以获得一套动物全家福玩偶。”
陈松涛领了一张宣传单，对周悠悠说：“这就是我们要带妞妞参加的比赛。你看，比赛分为两个部分，绘画比赛和运动比赛。先是绘画比赛，需要画得好而且有故事情节。大人可以教孩子画画，但是不能帮助孩子画画。”
妞妞问陈松涛：“叔叔，画画我们能赢吗？”
陈松涛说：“当然能，必须能。你叔叔我是画家，你就是小画家。”
周悠悠问陈松涛：“悠悠画画是什么水平？”
“就是幼儿园普通小孩子水平。”陈松涛轻松地回答。
周悠悠心想，陈松涛太会吹牛了。那么小的孩子，会画什么画呀，万一赢不了看他怎么收场。她对妞妞说：“你要是不能赢也没关系，阿姨我给你买一套动物玩偶。”
妞妞招呼陈松涛和周悠悠蹲下来，迅速亲了他们两口：“叔叔阿姨，你们要是帮我得到动物玩偶，我就再亲你们两口。”
陈松涛搓了搓妞妞的脸蛋：“小鬼头，都学会吊胃口了！”
周悠悠小声耳语：“你发现没，她说的是‘得到’动物玩偶，不是‘赢到’哦。言下之意，不管是赢，还是我们给她买，动物玩偶都要拿到手。”
陈松涛笑着说：“你小时候，肯定跟她一样聪明。”
陈松涛让妞妞先画一只大象。妞妞慢慢地画出来，有几分相似，但是耳朵画成了不规则的四边形，看上去硬邦邦的。
陈松涛问：“妞妞，你喜欢大象的耳朵吗？”
“喜欢，大象的耳朵像扇子一样，动来动去可好玩了。”
陈松涛说：“大象的耳朵既然是像扇子一样，就应该是灵活的、柔软的。”
妞妞一脸茫然。陈松涛把妞妞的手放在自己耳朵上：“你摸摸看，叔叔的耳朵也是软软的。”
妞妞问：“叔叔的耳朵为什么那么软？”
“耳朵软说明叔叔有福气。”陈松涛自豪地说。
周悠悠说：“耳朵软说明你叔叔是耙耳朵。你知道什么是耙耳朵吗？”
“我知道！爸爸也是耙耳朵。爸爸说，耙耳朵是大英雄的意思。”妞妞奶声奶气的回答引得行人驻足欢笑。
悠悠很快学会了用柔软的线条画大象耳朵。熊猫馆是人最多的地方。国宝是天然的萌物，怎么看怎么可爱。一只熊猫吃饱了在晒肚皮，另一只在翻滚卖萌。还有一只在咔嚓咔嚓吃竹子，就像嚼甘蔗一样轻松。陈松涛问妞妞，最喜欢熊猫的那个部位，眼睛、鼻子、耳朵？妞妞很快回答：“眼睛。大熊猫的眼睛又大又黑，好可爱哟。”
“大熊猫的眼睛真的很大吗？你再仔细观察。”陈松涛把妞妞抱近了看：“大熊猫的眼睛其实不大，眼睛周围那一圈黑黑的是毛。
悠悠抬头转过头看了看周悠悠：“阿姨眼睛周围也有一圈黑的。”
陈松涛说：“那是没有休息好的黑眼圈。所以，大家管黑眼圈叫熊猫眼。”
“你是说真的么？”周悠悠疑惑地看着陈松涛：“这是我一大早起来画好的烟熏妆。”
妞妞却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里面，一脸神往：“我还喜欢大熊猫的牙齿。我也想要吃得动竹子的牙齿，尝尝竹子是什么味道。”
“还想吃竹子啊，小姑娘这么勇猛！”周悠悠深感佩服。
“她可能是饿了。”陈松涛说：“等会儿到了鸟类馆，她还会有新的发现。”
果然，到了鸟笼跟前，妞妞走不动路了。
周悠悠给妞妞耐心介绍，双角犀鸟、琉璃金刚鹦鹉、白颈长尾雉、橙冠凤头鹦鹉、冠斑犀鸟、花冠皱盔犀鸟……那些鸟儿的名字很拗口，大人都很难记住，何况小孩子呢。
看着妞妞似懂非懂的表情，周悠悠问：“你最喜欢哪种鸟儿啊？”
妞妞指着原鸡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原鸡，是家鸡的祖先，外表跟家鸡没什么区别。”周悠悠答：“看来妞妞比较喜欢熟悉的东西啊。”
“我最喜欢的就是它。”妞妞咽了咽口水：“有了它，叔叔可以做辣子鸡、泉水鸡、芋儿鸡、黄焖鸡……”
“还有白砍鸡、柴火鸡、尖椒鸡，对不对？”陈松涛接过话头：“叔叔明天会记着去菜市场买鸡，做给你吃。但是，原鸡是保护动物，不能吃的哦。”
“妞妞说的这些菜，你都会做？”周悠悠感觉不可思议。
“稀松平常的事情啊。陈氏私房菜，涵盖一切中餐、西餐，只有你想不到，没有我做不到。”陈松涛说：“做菜跟画画一样，需要天赋的。很多菜，我看一眼就会做了。”
妞妞说最喜欢原鸡，是因为想吃鸡肉。陈松涛同意明天做鸡肉给她吃，妞妞立刻改变了口风，拖着陈松涛和周悠悠去看看孔雀开屏。
孔雀的美不容置疑，孔雀开屏长期占据着鸟类馆最受欢迎的项目。蓝孔雀昂首信步、落落大方，哗啦一声抖开尾巴上的羽毛，仿佛打开一把瑰丽耀眼的彩扇。拍照的人很多，它也很配合，缓缓地踱着步转着圈，让每一个方向的观众都能拍到它最美的一面。
蓝孔雀旁边住着一只白孔雀，安静地站在角落里，无论游人们如何呼唤，它无动于衷。工作人员说，这只白孔雀生性高傲冷淡，很少开屏。极少几次开屏，是因为见到了白裙子的漂亮姑娘跳舞。
听完工作人员介绍，妞妞跳起了幼儿园教的舞蹈。她虽然穿着白裙子，但个子太小了，引不起白孔雀注意。
妞妞央求周悠悠跟她一起跳舞。周悠悠说自己不会。
陈松涛把周悠悠拉到一边：“妞妞跟我说过几次想看白孔雀开屏。这次她穿着白裙子来动物园，就想白孔雀给她个面子开屏。你不会跳舞，但是转圈总会吧？”
周悠悠只好同意了。她张开双臂转了几圈，一阵风吹来，白裙子荡漾开，长头发也披散开来。白孔雀也迎风走过来，轻轻地开了屏。陈松涛看痴了，过了好一阵，才拿出手机拍照。
妞妞和另外几个小朋友一起拍手欢呼。他们羡慕妞妞：“你的妈妈好美啊，白孔雀都来跟她比美呢。”
妞妞说：“这个漂亮阿姨不是我妈妈，是我未来的婶婶。”
陈松涛嘴角不觉浮现出一丝笑意。现在的孩子，太精了。
周悠悠走过来问：“我就知道你在笑话我。”
“周悠悠同学，你要端正心态。看见美女发笑，是喜悦的流露,是正常的表现。”
“我们夸你漂亮，叔叔就很开心。”妞妞拉着周悠悠的手：“别人夸我妈妈漂亮，爸爸也很开心。”
“妞妞，说得好！”陈松涛把妞妞抱起来：“我考你个问题。孔雀开屏的羽毛，是长在尾巴上的吗？”
“对呀！”
“再仔细瞧瞧。”
好在蓝孔雀勤劳无比，还在不断地转着圈儿开屏。
“叔叔，我看清楚了，开屏的长羽毛不是长在尾巴上的。孔雀真正的尾巴羽毛很短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，用来开屏的羽毛叫做‘覆羽’。”
妞妞再仔细观察了一阵：“那个长长的覆羽开屏的时候，尾巴上的短羽毛也会竖起来，开一个小小的屏。”
听了陈松涛和妞妞的对话，周悠悠说：“陈松涛，你也太细心了吧。快跟我说说，在动物园里还隐藏了哪些细节？”
陈松涛说：“就拿动物来说吧。猿和猴的区别是什么呢？一般有尾巴的是猴，没有尾巴的是猿。狼和狗长得像，它们外形上的区别在哪里呢？狼的嘴巴和腿比狗细长。都说猴子的屁股是红色的，但金丝猴的屁股是蓝色的。为什么有的水鸟腿长，有的水鸟腿短呢？短腿的水鸟一般在水里游，长腿水鸟的一般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走。”
周悠悠赞叹：“心细如发、心细如尘，说得就是你吧。”
“作品与作品之间的较量，很多时候都来自于对细节的关注和把控。成熟的作品是如此，小孩子的作品也是如此。细节到位的作品，才会真实、自然、生动。”陈松涛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好的绘画习惯应该从小时候开始培养。如果走了野路子，再想纠正回来，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。”
“陈老师，干嘛这么严肃啊？”周悠悠笑着说。
“因为你说过要跟我学画画。”陈松涛说：“绘画有两个功能，如果你是为了娱乐、取悦自己，那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。如果你是为了用绘画打基础，找一份工作、谋一个好的前程，就要认真地对待他。以此为生，精通此道。”
周悠悠和妞妞一起编了个耙耳朵大象爸爸、黑眼圈熊猫妈妈、爱臭美小孔雀的全家福故事。妞妞上场，拿着彩笔跟小朋友们一起绘画，很快画好了，提前交了画儿。不出所料，妞妞的画得了最高分。
趣味运动项目也很简单。动物园内画出了几根临时赛道，一家三口接力赛跑步，看哪一家跑得最快。赛道很短，很快拉出了差距。陈松涛腿长，跑得比周围几位爸爸都快。但妞妞跑得很慢，力不从心。跟男孩子比，小女孩劣势明显。旁边赛道的爸爸把女儿抱起来跑，因为是趣味比赛，不算违规。陈松涛受到启发，也把妞妞抱起来奔跑，很快冲到了前面，裁判叫道：“妞妞家庭暂时领先！”
最后的关键时刻，周悠悠想冲刺一把，只有几步距离，胜利在望。越着急越容易出问题，周悠悠右脚落地之时，硬生生崴了脚。四周看热闹的观众直喊加油。周悠悠心想：完了完了，这下要拖后腿了！她挣扎着，想继续努力朝前跑，却一点儿也动不了。眼看着后面的家庭要追上来了。陈松涛果断地举起妞妞，让她骑在脖子上，叫她坐稳了。又将周悠悠横着抱起来。观众们都沸腾了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纷纷拿起手机录制小视频：“长得帅，跑得快，还力气大！”“这是什么神仙老公！”“男友力MAX！”“加油啊，一定要拿冠军！”
陈松涛不负众望，肩上顶着妞妞，怀里抱着周悠悠，咬紧牙关，第一个冲到了终点。
妞妞如愿以偿得到了动物玩偶。她践行承诺，在叔叔阿姨的脸颊上各亲了一口。
回到家里，陈松涛用中药给周悠悠泡脚，给她按摩。悠悠有点不好意思，闭着眼睛斜躺在沙发上。陈松涛问她：“这位女士，感觉如何？对小店服务可还满意？”
周悠悠回答：“总体上满意的。就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建议。”
“欢迎提出宝贵的意见，小店立即整改。”
“我崴的是右脚，你按的是左脚。”
“左右兼顾，全面服务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我还以为，一向心细如尘的陈老师，竟然左右不分了呢。”陈松涛按摩手法很是专业，不轻不重。周悠悠的脚原本崴得不严重，即使不按摩，过会儿也会恢复，现在更是惬意。她轻轻哼了一声。
陈松涛问：“疼啊？”
“不疼！舒服！”
周悠悠问：“陈老师，你突然这般殷勤，服务如此周到，我有点儿惶恐了。”
“惶恐什么？”
“莫不是，设了什么圈套吧？”周悠悠说出心中的困惑：“我先声明一下啊，带小孩子逛逛动物园这种事情，我勉强还能胜任。但是那些高难度的事情，我能力有限，可能做不了哦。”
陈松涛：“你也不要有压力。我只是觉得，新收了一个跟我画画的徒弟，却没有什么仪式感。即使不行拜师礼，拜师宴还是免不了的。你说呢？”
周悠悠笑了。说了半天，原来是想我请吃顿饭啊。
“师父啊，你知道的，我是没有收入的无业人员。前两天又收到了个红色炸弹，老同学请我去巴国城参加婚宴。”周悠悠想了想：“虽然囊中羞涩，但是老同学结婚也不好不去。婚宴这种事情，我去一个人也是吃，我们去两个人也是吃。要不，我带你一起去吃婚宴，就当我请了拜师宴。师父，你看如何？”
“好，我的饭量大，争取把你送出去的份子钱吃回来。”陈松涛有点困惑：“要是遇到你老同学，问我是谁，我要怎么回答？”
“多简单，就说是男朋友。”周悠悠笑眯眯地说：“这么帅的男朋友，给我长脸。”
陈松涛问：“也是为了拒绝热心人给你介绍对象吧？”
“聪明，不愧是我师父。”
0004
第四章：巴国城：蹭吃婚宴
周悠悠带着陈松涛来到巴国城。时间还早，巴国城正在举办“巴国历史文化展”。陈松涛刚从国外回来，对重庆的历史很感兴趣。周悠悠陪着陈松涛逛展、听讲解。展览涵盖的内容十分丰富，包括巴人的起源、巴人的信仰与经济活动、巴国的灭亡、神话传说等。世人都喜欢听故事，神话传说最吸引人，围观的人最多。周悠悠和陈松涛听完治水大禹、涂山氏女、巴妇清、巫山神女的故事，驻足于盐水女神的画像前。那幅图上，一名壮汉用弓箭射中了一个美貌的姑娘，姑娘目光中惊惶，也有哀婉。讲解员是个年轻的姑娘，带着一些个人的感情色彩对这幅图画进行了介绍。
巴人首领廪君带领部族沿清江迁徙，路过盐阳，受到了盐水女神热情款待。廪君与女神一见倾心，当晚就住在了一起。
女神邀请廪君留下来：“此地广大，鱼盐所出，愿留共居。”廪君怀有更大的抱负，拒绝了她。
翌日早晨，廪君准备带领部族出发，却见天色晦暗，无法出行。原来，盐水女神施展法术，化为漫天飞蚊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盐水女神夜里与廪君同宿欢好，白昼化作飞蚊阻挡廪君出行。
廪君终于被女神的情意感动，割了一缕头发，当做定情信物送给盐水女神。女神欣喜不已，将发丝系于腰间。
廪君再次出行，依旧飞蚊漫天。他拉开弓箭，瞄准一只小小的飞蚊。那只飞蚊身上，系了一缕发丝。女神中箭而亡，空中飞蚊散尽。
讲解员是一位女士，为盐水女神的遭遇愤愤不平：“廪君离开盐阳，开疆拓土，建立巴国。他一生忙于建功立业，估计并没有时间回忆，曾与盐水女神有过几夕缠绵。送她定情信物，不过是杀她的标志物。女神啊，何苦挽留一个决意要走的人。”
这段故事让人唏嘘不已。人群中出现了两种评价。一些人说，没有廪君的果敢和计谋，就不会因盐而兴，走向富庶。这不过巴人为夺取盐业资源赢得了某个母系氏族的战争。女人们多感慨，盐水女神的一厢深情终究是错付了。
“自古以来，你们这里的男人都厉害，把女人骗得团团转。快说说，你有没有骗过女人？”身后，一名女子笑着调侃。她旁边的男人回答道：“不管我对别人怎么样，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好熟悉的声音。周悠悠转过头一看，男子是正在与吴晓蕊交往的飞行员男友。此刻，他正搂着一名娇小可爱的姑娘，笑得蜜里调油。
周悠悠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吴晓蕊跟她的飞行员男友。这个男人条件非常好，长得帅、收入高、懂浪漫。吴晓蕊的情史丰富，号称没有撩不到的男人，也栽在了他手上，对他一见钟，死心塌地。
有几次，吴晓蕊隐约发现了飞行员男友送她的礼物是打批发，节日的红玫瑰、异国的美食和饰品，他每一种都买好几份，送给不同的女人。吴晓蕊虽然不开心，但没有发现男友劈腿的实证，就忍了下来。
周悠悠为吴晓蕊不值，劝她找个真心对她好的男人。吴晓蕊却有自己一套理论：人心随时在变化之中，最不可信。什么是真心，什么不是真心？今日是真心，明日可能就不是真心。真心不重要，开心才重要。
周悠悠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悄悄拍了飞行员和小姑娘的合影，发给了吴晓蕊。不论如何，她作为好朋友，有告知的义务。至于接下来要怎样处理，就由吴晓蕊自己决策了。
巴国城的酒楼饭店很多，聚集了重庆各地办酒宴的人们。周悠悠带着陈松涛找到了珠珠同学结婚的地方。服务员问：“这位先生，请问您是女方亲友还是男方亲友？”
陈松涛笑着说：“女朋友是新娘子珠珠的同学。”
“女朋友”三个字，他说得非常自然。周悠悠听到，心里却“咯噔”了一声。周悠悠带着陈松涛坐到老同学那一桌。几位女同学见到周悠悠过来，八卦之心熊熊燃烧，提问不断。
“悠悠，什么时候交男朋友啦？”
“有一段时间了。”周悠悠敷衍道。
“难怪我们给你介绍对象，你都不愿意见面了。你的男朋友好帅呀，还有明星范儿呢。怎么没见你在朋友圈发过呀？”
悠悠心里想：“唉，因为这位是冒牌货呀！”
陈松涛却沉着冷静地说：“帅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悠悠心里想：“哇，这个人脸皮可真厚，毫不谦虚，居然直接承认自己帅。”
“那什么才能够当饭吃啊？大帅哥。”女同学打趣道。
“给你们看看啊，我每天用什么喂饱悠悠的。”陈松涛自豪地点开自己手机的照片，各种饭菜色泽诱人，琳琅满目：“这是我做的中餐，这是日本菜，这是泰国菜，这是意大利菜……都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妥妥的五星级大厨！悠悠真的好福气呀！”
悠悠腹诽，陈松涛你脸皮越来越厚了，我就吃过你一次豆沙包、一碗小面而已。
其中一位女同学说：“悠悠的眼光果然好，难怪贺大全追你那么久都没有同意呢。”
悠悠把手指放在嘴边，嘘了一声。
“贺大全是谁呀？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？”陈松涛饶有兴致地问悠悠。
悠悠低声说：“贺大全就是今天的新郎官。”
“说话也不能这样说。听说贺大全发展得很不错，开豪车住别墅呢。”同学们继续这个有意思的话题，把陈松涛跟贺大全作比较。“贺大全是事业型的，这位帅哥是居家型的，各有各的优秀。咱们悠悠粗枝大叶的，不怎么会做饭。我觉得呀，这位帅哥比贺大全更适合悠悠。你们说对吧？”
“你说得太准确了。作为一个五讲四美居家型优秀男朋友，我一定把悠悠养得白白胖胖、健健康康。”陈松涛说。
婚礼排场不小，升降式舞台，背景光炫目，鲜花多得像要溢出来，看得出花了不少钱。仪式挺繁琐，宾客们也很多。大家疲乏了，一边吃饭，一边等着新郎新娘过来敬酒。
“你要多补补身体。”陈松涛忙着给悠悠夹菜盛汤：“这个菜卖相还不错，我回去学了做给你吃。”
吃了一阵子，有人举着酒杯到邻桌寻找相熟的人聊天。陈松涛也被其他桌的熟人叫走聊天了。
喧哗热闹的气氛里，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了。夫妻俩一起给一桌人敬了一杯。
同学们恭喜珠珠找到了高富帅老公。珠珠说：“谢谢大家恭维啦。我们都是普通人家，算不上什么有钱人的。我老公虽然有一辆好车，但是他另外的车都是普通车。虽然他现在住的是别墅，但他另外的一些房子，都不是别墅。”
这番“自谦”的话让大家意兴阑珊，一时间陷入沉寂。
珠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，单独敬周悠悠。
“悠悠你看看，这一桌除了你，都是当妈妈的人了。这些老同学里面，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。你也不要太挑了，要加油把自己嫁出去哦。多花点心思打扮打扮，减个肥、换个发型、做做医美什么的。还要多学学做饭，拴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拴住他的胃。我跟你说啊，现在可不比在学校的时候，现在你这种清淡型的没市场。”
周悠悠答了一句：“谢谢关心了。”
“我这里有个合适的男人，介绍给你。”珠珠打开手机：“他长相是丑了点，久了看习惯了就好啦。虽然他没有念过什么书，但是现在读了大学生照样找不到好工作。我给你讲啊，他家里是拆迁户，你嫁给他就可以当包租婆的。”
珠珠说累了，喝了口水继续：“当然又帅又有钱的人也有，可那些人都已经是别人的老公了。就像我老公，又帅又有钱又对我专一，可他已经是我老公了呀。你这么硬气的人，总不能够去当小三、做二奶吧。”
气氛凝固了，一桌人纷纷皱眉。
悠悠旁边坐着的女同学看不下去了，对贺大全说：“贺大全，想当年你追求悠悠，死皮赖脸托我们帮忙，给悠悠送信送礼物，我们都觉得你的眼光不错。悠悠没有同意跟你在一起，我们还替你惋惜呢。现在怎么回事，品位下降这么多呀。”
贺大全眼见着形势不妙，劝新娘子少说两句，领着她一起到其他桌去敬酒。
“热火朝天的聊什么呢？”李松涛从其他桌转悠回来了。
“李总！”贺大全非常激动，双手握住李松涛的手：“李总莅临，蓬荜生辉啊！李总请去贵宾席就坐。”
“没事，我一直都坐在这一桌。”李松涛拜拜手：“都快吃完了，不用换位置了。”
贺大全解释了一番：“李总不好意思，是我考虑不周。听说您一般都不参加下属的婚礼，我就没有提前给您送请柬送喜糖。招待不周，请李总见谅。”
李松涛哈哈笑了：“没事，我今天也没有给你随份子钱，是作为家属来蹭吃蹭喝的。”
李松涛招呼周悠悠一起给新郎新娘敬酒：“祝你们白头偕老，早生贵子。”
珠珠满脸堆笑：“悠悠啊，我真是有眼无珠，没想到你找了这么好的对象。我们都祝福你哦。”
“哪里好了呀？我家里没有拆迁款，悠悠下嫁给我，做不成包租婆。好在她不嫌弃我，愿意跟我一起吃苦。”
走出巴国城，悠悠对陈松涛说：“谢谢你啊，今天帮我脸上贴了金。”
“只要没给你丢人，就算成功了。”陈松涛认真地问：“我表现得还可以吧，能打多少分？”
“一百分。”悠悠问：“你除了当大学老师，还是贺大全他们公司的领导？”
“算不上什么领导，就算挂个名，做做兼职。”陈松涛说：“现在国家鼓励大学老师创新创业做兼职，我也来试试。”
“你好厉害啊！”周悠悠感觉自己越来越崇拜他了。
“其实你也厉害。你的头脑非常灵活，很适合做创意类工作。把美术基础打牢一点，会成为很不错的设计师。”陈松涛说：“拜师宴也吃了，你就正式是我徒弟了哦。要安排活儿给你干了。”
“干什么活儿啊？”周悠悠听着就来劲：“让我做项目吗？”
“还是辅导学生参加比赛。不过，这次教的学生比妞妞大一些，在读中学了。”
“中学生你也教啊？”
“没错，我这个人很简单，吃饭不挑食，教书也不挑学生。”
0005
第五章：铜罐驿：泥塑比赛
过了几天，陈松涛约上周悠悠去那位学生家中辅导。陈松涛开了一辆黑色的大众辉腾，虽然低调，悠悠也看得出价格不菲。陈松涛载着悠悠驶向九龙坡西部的铜罐驿镇。
去之前，陈松涛简单介绍了此行的目的。他义务辅导了一个有美术天赋的少年明明，准备去参加青少年泥塑创意大赛。明明的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，家中只有他和弟弟亮亮。明明带着亮亮在田间地头玩耍，跟其他农家孩子一样，喜欢玩儿泥巴。
明明的手很巧，用泥巴捏出来的人物、动物活灵活现。
在学校举办的工艺美术比赛上，美术老师发现了明明的天赋，带着他去找非遗传承人学习。那位非遗传承人倾囊相授，教给明明很多传统泥塑的技法。那位非遗传承人的泥塑很有特色，几乎都是反映农作场景，比如放牛羊、修水车、栽秧子、打谷子之类的。
陈松涛看过明明之前的作品，他的技法纯熟，全然不像十多岁的中学生。但是他没有打开视野，审美能力和创造能力比较欠缺，做不出很漂亮、很有新意的作品。
周悠悠说：“明白，你想给明明的作品注入灵魂。”
“高手！一下子就说中要害了。”陈松涛夸赞道。
周悠悠钦佩地说：“没想到，你对一个义务辅导的少年，倾注那么大的心力去帮助。”
“是不是觉得我的形象高大啦？所以，你拜师是拜对了。”陈松涛笑道：“其实，我也不全是为了帮助明明。”
车子穿过中梁山华福隧道，四周的景色由都市变成了乡村。
陈松涛问：“悠悠，你平时到这边来得多么？”
“不多。我比较宅，周末就去逛会儿街，或者去江边喝喝茶。很少到这边来。”
陈松涛说：“我来过几次了。中梁山将九龙坡划分为东城和西城。西边发展要缓慢一些，有很多像明明、亮亮那样的留守儿童。他们的父母都是农民，在家陪孩子就赚不了多少钱，出门打工又陪不了孩子。如果他们可以有一技傍身，就能掌握市场竞争力，就近工作挣钱。”
“所以，你是想以明明参加泥塑比赛为突破点，让村民依靠泥塑实现致富？”周悠悠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。
“虽然还没有十足的把握，也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想法。”陈松涛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。
陈松涛继续侃侃而谈：“传统的泥塑，除了反映农耕的作品，用以售卖的主要有民间传说里的脸谱和泥人。要想泥塑拥有更加旺盛的生命力，就要将泥塑变成受现代人欢迎的产品，融入到老百姓的生活中。”
“说得好！是不是可以延伸到餐具、茶具、玩具的制作上？”周悠悠也开始了畅想。
“没错，不过暂时别考虑这些。我们最紧迫的，是辅导亮亮参赛。”
车子停在村庄一家农户门口，陈松涛敲门，开门的是亮亮。
“陈老师好！”亮亮很活泼，围着陈松涛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陈松涛问：“亮亮，你哥哥呢？”
“在里边做泥人。”
明明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，有一股安静内敛的气质。陈松涛要求明明把最近的作品拿出来看看。明明拿了几件植物、器物作品，大小、形状、色泽各不一样。又拿了几件动物作品。看得出来，动物作品做得更成熟，花费的心思更多。
“看得出来，你最喜欢动物。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求你各种类型的泥塑都练习吗？”陈松涛耐心讲解：“就拿写作文来说吧，有的学生喜欢写记叙文，有的小学生喜欢写议论文，有的学生喜欢写说明文。但是大家都不知道会出哪种题目，就得每种类型的文章都练习一点。”
“我明白了，每一种类型的作品我都要勤加练习。”
陈松涛拿出几本书：“这是跟工艺美术相关的书籍，其中有专门讲泥塑的章节，我们对照你的作品来看看。”陈松涛帮助明明仔细分析，还能优化哪些细节。
“陈老师每次来，都给哥哥带书，我就没有。”亮亮气呼呼地嘟着小嘴。
“怎么会忘记亮亮呢，这是亮亮的礼物。”周悠悠庆幸事先打听过，明明有个同样喜欢玩泥巴的弟弟。她给亮亮拿了一盒橡皮泥：“你先把橡皮泥玩好了，用橡皮泥捏出漂亮的小泥人，再跟你哥哥看书、学习泥塑。
亮亮很开心：“周老师最好啦。”
周悠悠跟亮亮一起搓了会儿橡皮泥，随意地问他：“亮亮，你爸爸妈妈是在哪里上班啊？”亮亮说是在广东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呢？”
“过年的时候才回来。”亮亮有些失落。
周悠悠又问：“那你们平时在哪里吃饭呢？”
亮亮说：“哥哥在家的时候，就是哥哥给我做饭。哥哥不在家的时候，我去隔壁大伯家搭伙。”
周悠悠看了一下房间四周。虽然只是两个小男孩在家，却窗明几净、一尘不染。周悠悠心中的同情转为了钦佩。
亮亮跟周悠悠东扯西拉聊了一会儿，悄悄把周悠悠拉到一旁，说：“周老师我跟你说，哥哥现在晚上都不睡觉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哥哥说时间不够啦，他要好好练习，准备比赛。”
周悠悠看了看明明，他的确神情憔悴，强打着精神。
从铜罐驿回去的路上，周悠悠问陈松涛：“你觉得，亮亮今天的表现如何呢？”
“不好。这孩子，据说每天都在勤加练习，效果却不是很好。不仅仅是创意和视野的问题。他的技法是强项，都在退步。”陈松涛说。
周悠悠说：“我今天问了亮亮。明明的心理压力很大，担心准备比赛的时间不够了，得不了奖。所以他晚上都不睡觉，要么练习做泥塑，要么在看相关的书籍。这样下去，恐怕身体会出问题。”
陈松涛说：“看得出来，明明那孩子平时不怎么说话，但是心里面很要强。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啊！我们得想想办法。”
周悠悠问陈松涛：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，还要继续给他辅导吗？”
“要啊，继续扩大他的视野，锻炼他的创意。让他尝试制作一些模式的东西，比如说轮船、飞机，甚至做跟科幻题材相关的一些东西。我们都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，多做一些准备，有备无患。”陈松涛的思路条理清晰。
“可是，只有一星期就比赛了，时间上会不会来不及？”周悠悠说出心中的担忧：“而且，明明似乎并不适应目前的训练方法。”
陈松涛想了想：“没错，时间是有点紧张，效果也不大好。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？”
周悠悠说：“我觉得，最好就是让他制作自己最熟悉的、最有感情的东西，而且是从他自己的视角看出去的东西。”
“他自己的视角？”陈松涛颇为不解。
“每个人的视角都是不一样的。比如同样是生活在农村的人，下地干农活的农夫与在家做饭的妻子，对农耕题材的理解不一样。比如同样是住在城里的人，外卖员眼中的城市和小卖部老板眼中的城市，也是不一样的。所以我觉得，对于创意工作来讲，事物本身固然重要，如何看待它们、怎样重新创造它们更重要。”周悠悠解释了一通。
陈松涛若有所思：“但是，作品并不是给自己一个人看的。往小了说，是要给评委看的。往大了说，是要给许许多多观众看的。”
周悠悠说：“我觉得，不要低估评委和观众的审美力和共情能力，能触动我们的，也能触动他们。多问问自己，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？最喜欢的是什么？最难忘的是什么？最期待的是什么？最遗憾的是什么？”
“我觉得，你说得有些道理，不妨一试。”陈松涛略一思索：“接下来，我就把明明交给你了。怎么辅导他，都由你来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周悠悠立即给兄弟俩打了个电话，督促他们调整好作息，按时休息，过两天接他们到城里来玩。
在城里玩的这一天，时间过得特别快。晚上，周悠悠带他们看夜景，吃夜市，憧憬未来。吹着江风，明明紧张的情绪缓解了许多。
周悠悠问明明：“如果你得奖了，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？”
“带着弟弟去广东看爸爸妈妈。”
“那如果你以后赚很多的钱，你最想做什么？”
“给妈妈换一副好的假肢，让她像正常人一样走路。”
周悠悠倒满了饮料，与明明和亮亮干杯，预祝梦想成真。
一星期后，青少年泥塑创意大赛正式举行。
这次的题目很特别，是一段漫画视频。几只小球在天平两段来回滚动，天平晃晃悠悠，努力保持着平衡。
孩子们思考之后，开始创作。评委们现场打分，选出十个入围作品。再让这些入围作品的作者上台阐释。
孩子们的作品几乎都体现了“平衡”这一主题。
第一个上台的孩子，讲述了生态平衡理念。他的泥塑作品，主体是地球。地球上放着一根跷跷板，一边是濒危物种，另一边是破坏环境的人类。小作者说，想用他的作品给人类警示，提醒人们尊重生态平衡，爱惜世间万物。
第二个上台的，是个女生。她作品的主体，是一位中年职场女士。女士抱着一大摞文件和电脑，肩膀上吊着奶瓶，背上趴着孩子。女生说，
这个作品意在提醒人们多体谅身边的女士，尤其是连轴转的职场妈妈，很难做好工作与生活的平衡。
第三个上台的，就是明明。他作品的背景是农村，春天的田埂上。一头大水牛正慢悠悠地从田埂上走过。大水牛驮着两个男孩子。走在前面的，是一位中年男子。他牵着放牛的绳子，背着一个中年女子。那女子的裤管空荡荡的。
明明说：“这四人一牛，就是我们全家。爸爸背着妈妈，我和弟弟坐在水牛背上。我们家不富裕，妈妈还是残疾人。但是我们家很温馨，大家互相体谅，从不争吵。”
“其实，我对家人很愧疚。”明明看向窗外，眼里闪烁着泪花。
“有一次，爸爸妈妈从外地打了短工，回来过年。邻居小朋友有个遥控车，想借过来玩，他妈妈却怕我给他弄坏了。妈妈担心我受委屈，就去镇上给我买遥控车。镇上没有，她就骑着摩托车去城里给我买。回来的时候，妈妈出了车祸，腿没了，我的遥控车还完好无损。”明明声音哽咽了：“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，就想快点长大，快点赚钱，给妈妈换一副好点的假肢。”
明明的讲述令人感动，台下有抽泣的声音。他动情地说：“最后，我想为大家朗诵一遍莫怀戚先生写的《散步》，祝愿大家都能拥有平凡简单的幸福。”
“我们在田野散步：我，我的母亲，我的妻子和儿子。
……母亲要走大路，大路平顺；我的儿子要走小路，小路有意思。不过，一切都取决于我。我的母亲老了，她早已习惯听从她强壮的儿子；我的儿子还小，他还习惯听从他高大的父亲；妻子呢， 在外面，她总是听我的。一霎时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，就像民族领袖在严重关头时那样。我想找一个两全的办法，找不出；我想拆散一家人，分成两路，各得其所，终不愿意。我决定委屈儿子，因为我伴同他的时日还长。我说：‘走大路。’?
但是母亲摸摸孙儿的小脑瓜，变了主意：‘还是走小路吧。’她的眼随小路望去：那里有金色的菜花，两行整齐的桑树，尽头一口水波粼粼的鱼塘。‘我走不过去的地方，你就背着我。’母亲对我说。
这样，我们在阳光下，向着那菜花、桑树和鱼塘走去。到了一处，我蹲下来，背起了母亲，妻子也蹲下来，背起了儿子。我的母亲虽然高大，然而很瘦，自然不算重；儿子虽然很胖，毕竟幼小，自然也轻。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，稳稳地，走得很仔细，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来，就是整个世界。”
结果出来，明明得了二等奖。周悠悠也因此得到了“优秀指导老师”荣誉称号。
陈松涛十分惊喜：“周悠悠，你行啊，实至名归！”
“你看了全过程的，我们也是取了一点巧，煽了一些情的。”周悠悠说：“不过，这一切，都是以硬实力为基础的。”
“你很厉害。你知道明明擅长农耕题材，就将泥塑的主体选为大水牛，以其他的人物作为陪衬和点缀，这是扬长避短。之后的阐释，娓娓道来，以真情打动人。”陈松涛真诚地说：“你这种方法，确实比我的方式见效快得多。”
周悠悠说：“那是因为，我跟明明一样，没有受过多少正规的美术训练。我跟他说了，要想有长期、持续的进步，还是得向你学习。”
陈松涛听了十分受用，对周悠悠说：“周悠悠，你是一个既有小聪明，又懂大智慧的女人。”
周悠悠想，这样互相吹捧，果然令人舒爽。为了维持住良好互动关系，周悠悠说出了明明兄弟俩的邀请。他们为了感谢陈松涛和周悠悠的指导，请两位老师到家吃饭，顺便摘点柑橘回来。
陈松涛一拍脑门：“对呀，我都快忘了，柑橘成熟的季节到了。不过，我们不必去吃那两个孩子的饭，自己去摘果子就行。”
周悠悠暗喜，两人行才好呢，正合我意。
0006
第六章：铜罐驿：真心话大冒险
周悠悠在网上查了攻略，约陈松涛坐绿皮火车去铜罐驿。网友们说，坐着绿皮火车去铜罐驿老街，是一条小众的网红路线。周悠悠想，这条路线很适合陈松涛这种容易怀旧的文艺青年。一旦怀旧，就可以敞开心扉了。一旦敞开心扉，就可以进一步拉近距离了。
正想得美滋滋的，听见陈松涛招呼：“大家快上车！”
等等，不是二人行吗？怎么来了那么多人。吴晓蕊、付高帅，还有不认识的一男一女。付高帅作了一个简单的介绍。原来，不认识的一男一女中，男的是付高帅的学员，叫何宇。一说起这个名字，周悠悠想起来了。付高帅曾经说过，何宇是个老实的理工男，跟女孩子一说话就脸红，脱单的难度不亚于周悠悠。姑娘是个文文静静的前台妹子就叫文文，是何宇的女朋友。
一行六人上了绿皮火车。周悠悠知道，有吴晓蕊和付高帅在，她没法激发起陈松涛的怀旧文艺范儿，跟他碰撞思想的火花。索性跟大家一起打牌嗑瓜子，乐得逍遥。
到了铜罐驿，逛了古镇，去果园摘了满满当当的橘子。吃饱喝足，也转悠得困乏了。不一会儿，吴晓蕊喊着无聊，想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。
六个人围坐一圈，转啤酒瓶子。瓶口转到谁，谁就可以选一个在场的人，问他两个问题。被问的人也可以反过来问两个问题。周悠悠看得出来，吴晓蕊是想跟付高帅玩这个游戏。自从跟飞行员分了手，吴晓蕊和付高帅的关系越来越暧昧了。
瓶口首先转到了吴晓蕊面前。
吴晓蕊问付高帅：“你觉得，我的眼睛和赫本的眼睛谁更漂亮？”
付高帅答：“当然是你的眼睛。”
吴晓蕊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付高帅回答：“因为赫本的眼睛里没有我，你的眼睛里有我。”
大家起哄了一阵，夸付高帅的答案太优秀了。
吴晓蕊又问付高帅：“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“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。有你的日子才是好日子，才是快乐的日子，是有滋有味的日子。”付高帅深情地凝视着吴晓蕊，吴晓蕊高兴得眉开眼笑。
何宇低声对文文说：“好佩服付高帅，我就不会说这些甜言蜜语讨你欢喜。”
文文却很不屑：“付高帅张口就来，说的虽然好听，却很敷衍。我不喜欢这些套路。”
付高帅问吴晓蕊：“你最喜欢的宠物是什么？”
“我最喜欢养狗狗啊。狗狗是人类最忠诚的好朋友。在读大学的时候，我就收养了几只流浪小狗狗，经常给他们洗澡做饭。他们都喜欢吃我做的饭，比超市卖的狗粮好吃多了。”
周悠悠心想，吴晓蕊太会装了。自己懒得下楼，总是请我们带饭，现在还吹牛给狗狗做饭。
付高帅又问吴晓蕊：“张无忌为什么选择赵敏，没选周芷若？”
吴晓蕊转过头，问文文：“你觉得为什么？”
文文回答：“跟张无忌自己的性格有关吧。他比较优柔寡断，适合强势一点的女人。”
付高帅问：“周芷若不强势么，在冰火岛还逼张无忌发过重誓呢？”
周悠悠心想，这个问题太难了。说起来，赵敏和周芷若是金庸小说里争议最大的女主了。两方的粉丝都很多，而且水火不容。
吴晓蕊不徐不疾回答：“其实对比不难发现，周芷若逼他发重誓，是为自己；赵敏逼他答应三个要求，最后连张无忌自己都承认，这三个要求都是为了他。借刀一观不是为了自己，是需要解开刀的秘密。不准张无忌与周芷若成婚，可以说是为了救他义父。第三个要求，是水到渠成后的一个承诺，愿陪他在荒岛上度过一生。所以一对比，就不难发现谁的胸怀更宽广，更包容理解爱人。赵敏的行为会更让人接受，即使是个圈，但更令人愿意去钻。”
付高帅没说什么，默默地伸出了大拇指。
啤酒瓶口转到了何宇面前。他喜滋滋地问文文：“最近想吃什么？炒菜、牛排还是火锅？”
文文回答：“梯坎下的老火锅，要红汤的。”
付高帅提醒何宇：“兄弟，这些问题，你们俩平时随口一问不就得了，别浪费真心话的机会啊。”
何宇想了好一阵子，又问文文：“那，你最近想看什么题材的电影？爱情片、科幻片？”
文文略带羞涩地说：“爱情片吧，科幻片太烧脑了，看起费劲。”
付高帅叹息了一声，绝望地摇摇头。
该文文问何宇了。吴晓蕊提醒文文：“你可得好好问问心里话。”
文文问何宇：“你生日想收到什么礼物？”
何宇不假思索：“围巾，你正在织的围巾。”
文文追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，那条围巾是给你织的？”
何宇：“我看你一边织，一边笑，肯定是给我织的啊。”
文文说：“没啥问的了。”
何宇说：“你不是昨天还说，有个问题想问我吗，趁现在就问啊。”
在场各位也起哄着，让文文问出来。
文文鼓起勇气：“我想问，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？”
何宇笑着说：“只要是你生的，我都喜欢。当然，我更喜欢女儿。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吴晓蕊问：“文文，你不会有了吧？”
文文羞涩地点了点头。听到这个爆炸消息，付高帅说：“何宇你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！”
何宇懵了，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阵，摘下来一块手表，单膝跪下，戴在文文手腕上：“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先把这个给你戴上。回头我准备一下，再买戒指向你求婚。”
付高帅低声问：“你父母知道你们的事情了吗？婚姻大事，不是儿戏。”
“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何宇继续对文文说：“我已经告诉父母，我跟你在一起了。父母都很高兴很满意，让我俩好好过一辈子。他们说有了小孩也不用操心，他们已经退休了，可以帮着照顾小孩子的。”
周悠悠感叹：“妈呀，好甜啊！”吴晓蕊突然捂住耳朵：“受不了啦，要起鸡皮疙瘩了。”
周悠悠只觉得眼睛发酸，有眼泪往外涌。年龄大了以后，人都变得现实，找对象都在权衡利弊、患得患失。这样纯真的爱情，太难得了。
吴晓蕊把啤酒瓶收到旁边，说不用转瓶子，只剩下周悠悠与陈松涛互相提问了。
吴晓蕊约周悠悠一起去洗手间。周悠悠问：“你大学在哪儿养狗啦，什么时候对金庸那么有研究啦？”
吴晓蕊一边补妆，一边回答：“我打听到他喜欢养狗狗，也打听到他喜欢赵敏。就这么简单。送你四个字——投其所好。再送你八个字——知己知彼，百战百胜。”
“都是套路。这叫什么真心话啊！”
吴晓蕊白了周悠悠一眼：“笨啊！谈恋爱，谈的是情绪，不是谈的事实。快回忆你男神的喜好，想想怎样去回答吧。”
陈松涛问：“有没有男生追求你？”
有没有男生在追求你？周悠悠直觉这是个坑。如果回答有，岂不是让陈松涛知难而退了。周悠悠回答：“没人追我。”
吴晓蕊发来微信：“傻呀，这个时候应该展示高价值，大大方方承认，有很多人追。”
周悠悠回复她：“他知道我有几斤几两，没啥高价值。”
陈松涛又问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？”
周悠悠识破了他的伎俩，说：“请你把‘的’字去掉，再问一遍。”
陈松涛应允，重新问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？”
周悠悠回答：“要看你什么时候对我表白呀！”
“现在！”大家起哄。
“好，大家安静，我要念表白信了啊。”陈松涛拿出信，念道：“周悠悠小姐，经公司甄选，初步确定您复合我公司录用条件，试用期为三个月，考核合格即刻转正。哲思艺术设计公司。”
哲思公司规模虽不大，但名气大、薪水高，正是陈松涛兼职担任副总的那家公司。周悠悠眼含泪花，激动不已。大家都为她开心。
“我答应过悠悠，辅导学生得了奖，就推荐去哲思艺术设计公司。”
陈松涛提醒：“哲思的要求很严格。试用期三个月满了之后，公司会有一次业务能力集中考核。如果不合格，依然会被淘汰。”
周悠悠由喜转忧，锁上了眉头。陈松涛揉揉她的头发：“不过，以你的水准，想被淘汰很不容易。”
“不一定，毕竟我不是专业的。”
“你可以帮小朋友动脑筋想办法去参加比赛，为他们加油鼓劲，为什么对自己没有信心呢？”
“小孩子可塑性强啊，我可能定型了吧……”听着周悠悠的丧气话，陈松涛有点儿苦恼。
吴晓蕊附和：“悠悠对外表也不自信，总不相信自己是美女。”
“这个问题马上解决。”陈松涛想了想：“走，咱们去铁路旁拍大片。”
铜罐驿镇的老铁路，有种独特的沧桑感，很适合拍文艺范儿的照片。悠悠站在铁路一旁，规规矩矩地不知道该把手和脚往哪搁。她试图模仿其他姑娘的动作，却害羞不敢做。
“你不用学别人，做你自己就好。沿着铁路，朝我走过来。”陈松涛拿着手机蹲下来，给悠悠拍照：“对，挺胸抬头，微笑一点，自信一点，走慢一点。”
陈松涛让周悠悠来回走了几趟，拍了不少照片，给她看：“像不像平面模特？”
照片上的周悠悠，头发微微飘散，裙摆轻轻扬起，脸上流露出自然的青春气息。周悠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飘逸洒脱的自己。
“悠悠，你很美。”
陈松涛把手机退回到主页，把给悠悠拍的铁路照片设置成了背景。悠悠没说什么，心里甜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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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：哲思公司：虚构的小镇
周悠悠入职哲思，工作了一段时间，发现每个人都对她客气疏离。好几次，周悠悠想主动跟人聊天。见她走近了，女生们都找个借口散开了。
这天，周悠悠听见茶水间的两个女生议论：“周悠悠大学没有学设计专业，也没有相关从业经验，全凭关系入职的。”
“好讨厌这种没本事的关系户，我们辛辛苦苦干活，还有可能在试用期满考核的时候被她挤掉呢。”
周悠悠心里很难过，却也无法辩驳。
小冰见到了这一幕，递给悠悠一杯咖啡，安慰她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，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。小冰姑娘跟周悠悠同批入职，是对悠悠最和善的人。
周悠悠明白这个道理，但被人孤立总是不好受的。她主动申请加班，想跟同事们的关系变得融洽一些。小冰说，这个公司年轻人很多，想跟大家搞好关系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自制零食，带来分给大家吃。
为了跟大家搞好关系，不会做饭的手残党周周也开始进厨房了。但是她厨艺实在差劲，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难以下咽。
练习了许多遍，周悠悠做饭的能力稍有起色。她带着水饺和小面包请陈松涛品尝。陈松涛表情复杂，告诉周悠悠以后不必为难自己了，不管是做饭还是做零食，都不用周悠悠操心。陈松涛下厨做好了，让周悠悠把成品带给大家吃。
“零食外交”的效果十分明显。陈松涛让周悠悠带去公司的零食种类繁多，千层蛋糕、炸鸡翅、雪花鸡柳、香辣鱿鱼须、土豆饼、猫耳朵、泡鸡爪……全是色香味俱全的好东西。每次刚到公司，都被一抢而空。大家喜欢周悠悠分享的零食，也逐渐把周悠悠当成了朋友。
很快，三个月试用期满。公司通知周悠悠他们参加集中考核。
考核的内容，是对一个虚构的特色小镇提出设计创意。小镇距离主城区不远，有山，有湖，有草莓，有桃林。
悠悠跟同事们一起，依次提交了效果图，按要求上台讲述自己的想法。
第一位同事主题是发展新型农业。“发展绿色农业和绿色养殖，改变乡村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。培育有文化、懂技术、会经营的新型农民，通过多种手段提升农民的文化水平……”
第二位同事的主题是建设养老村。“首先要建设硬环境。为老人们提供宜居的房舍，可以由政府统一修建清洁庭院，还可以把农村闲置的房舍规划利用起来；平整拓宽硬化道路，便于老人出行；建设绿化健身公园，给老人们提供锻炼身体的场所；建设更适合老年人的功能更全的卫生室……”
考官们听着，都互相无奈地交换着眼神。主考官忍不住了：“我们需要的是特色，这些方案陈旧、空洞、宽泛，用在哪里都可以，不能突出本地特色，怎么能叫做特色小镇？接下来的，请直接说特色，说措施。”
第三位的主题是“政企合作助力乡村振兴”。本地较大规模企业，比如银行出资建“爱心菜园”，VIP客户进行认领。由客户自行管理或者聘请村内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进行有偿管理，既解决了村贫困群众的就业，也增加了他们劳有所得的获得感。待菜园成熟时由银行组织VIP客户到村进行摘菜。
第四位的主题是“3D科幻”乡村。将村庄外墙绘制有特色的3D科幻图，在村庄入口处设立一个VR体验中心，与游乐场相结合，播放3D科幻片，利用VR技术实现在室内滑雪、赛马、坐过山车和一些适合小孩的游戏。
主考官微微颔首：“这两个，有那么一点点新意，但新意不够。”
轮到周悠悠上台了。她心里有些紧张，耳边响起陈松涛鼓励的话语：“相信自己，你很美。”她深呼吸一口，娓娓道来。旅游和文化是分不开的。且不说人文景观，即便是纯粹的自然景观，也会取一些有趣的名字、编造一些动人的故事来吸引游客。这一点上，九龙坡区陶家镇做得很好。有人在陶家的在建工地挖出东汉画像砖。陶家镇于是逆流寻根，启动“汉韵文化”挖掘工程，汉韵陶家”品牌，举办“汉风雅颂”音乐会、汉服秀、书法展。我们这个小镇，如果要寻根溯源，可以从哪些地方做文章呢？有山、有湖、有桃林，这几个要素，让我想到了《西游记》。大家都知道，《西游记》是长盛不衰的大IP，衍生了电影《大闹天宫》《女儿国》《哪吒》等等，还有各种漫画、小说、游戏。对于大多数人而言，听得进去、记得住的也传播得开的，就是故事。我创作了一个西游记衍生小故事，尝试着把小镇的景点植入进来。
传说女娲补天的时候落下来一块灵石，感天地之精华，成了一个小男孩，小男孩被一位寡妇收养，长成善良可爱的少年郎。他的养母积劳成疾，小男孩听人说山上有一株仙桃树，于是想摘桃子为母亲治病，很久没有找到。他救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子，小兔子带他去天池的许愿池许愿，他很快找到了桃树，摘了唯一的仙桃。小男孩的母亲吃了仙桃，恢复了健康。
实际上，那桃树是小兔子自己种的。它原本是月宫里负责捣药的小兔子，因为在蟠桃宴会上打碎了琉璃盏，它和卷帘大将都被贬到了凡间。卷帘大将去了流沙河，成为沙僧，跟唐僧去西天取经。小兔子四处寻找落入凡间的琉璃盏碎片，来到了小镇。它把蟠桃会上的桃核种在山上，期待吃了桃子成仙，回到月宫。
小兔子把仙桃让给了小男孩救母亲，自己变成小姑娘跟着小男孩玩耍。两人情愫渐生，准备结为夫妻，却被游历于此地的嫦娥发现。小兔子被嫦娥带回了月宫。
男孩把桃核种在了山下的乡村，长成了一片仙桃林。
故事讲完了，主考官带头鼓掌，掌声雷动，经久不息。
最后一个上台的是小冰。她的效果图非常震撼，绚丽、大气又细腻，令人目不暇接。她有两个构思。一个是以綦江古剑山艺术村为蓝本，打造集创作写生、教育培训、展示交流、文化创意为一体的美丽乡村。与另一个是以渝北矿山公园为蓝本，打造一个集乡村旅游、野外探险、露营烧烤、蔬果采摘为一体的美丽乡村。
主考官说：“你绘图的技术是不错的，效果很炫。但是，我们公司是创意设计公司。你的两个构思都借鉴的别人，全是模仿，没有自己的东西。恐怕，不符合我们哲思的要求。”
眼看着小冰要被淘汰，周悠悠举手发言：“考官，我能不能谈一谈我的感想？”
主考官允许。周悠悠说，想建议考官留下小冰。小冰虽然创意不是很新颖，但是小冰绘图的技艺相当的精湛。她虽然借鉴了其他地方的设计，但她很诚恳，直接点出了被模仿对象，说明她是有原则的人。
主考官似有所动。
周悠悠说，创意和技艺，往往很难两全。如果模仿得好，也可以出现很有价值的珍品。比如，顾闳中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，是我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，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。唐伯虎临摹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，收藏于重庆三峡博物馆，是该馆的镇馆之宝。冯忠莲女士用十年时间临摹的《清明上河图》，也成了文物。
一名考官说：“下面侃侃而谈的这位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，是周悠悠小姐。你到我们公司上班，自己的专业就不对口，又没有从事设计工作的经验。即使你今天可以侥幸留在我们公司，后续怎么能够保证工作的质量呢？”
坐在旁边，一言未发的陈松涛开口了。他拿起一本厚厚的简历，上面列举了周悠悠获过的奖励。她在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创意设计比赛，打败了就读于设计专业的同学。她辅导学生参加泥塑大赛，学生获得了二等奖，她被评为优秀指导老师。另外，她经常在网上分享一些有创意的新点子，粉丝数有三十万。
几位考官讨论了一番，主考官说：
“周悠悠的成绩比许多科班出身的都好。希望周悠悠能在哲思创造出更好的成绩。至于江小冰的去留问题，我觉得周悠悠说得有道理，模仿高手也有存在的价值。给你们俩一个任务吧。接下来的九龙美术半岛吉祥物大赛，哲思公司派你们参加，记得给我们长脸啊！”
周悠悠表态：“我家就住在九龙半岛。能够参加九龙美术半岛吉祥物大赛，是我的荣幸。”
小冰也说：“我会努力协助好悠悠，发挥出最佳水平。”
陈松涛小声对周悠悠说：“我也会当好你的助手。悠悠，再加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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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：九龙半岛：龙凤呈祥
第二天，周悠悠收到陈松涛的短信。他有急事出国去了，办完事会尽快回来。
夜晚。周妈妈与周爸爸在客厅聊天。
“那个陈松涛什么时候回来？到底回不回来呀？别让悠悠把自己耽误了。”周妈妈着急：“悠悠一下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，会不会闷坏了呀？”
“你让他自己消停一会儿。”
周妈妈说：“我等会儿去瞧瞧。”
悠悠正对着一大摞资料冥思苦想。悠悠说了一句：“你们不用担心我，我是在准备比赛。”
“什么比赛？”周妈妈问。
“吉祥物大赛。”悠悠说。
周妈妈还想继续问点什么。周爸爸说：“就当女儿在备考备战，咱们做好后勤服务就可以了。”
周爸爸走到悠悠门口，说：“悠悠啊，爸爸虽然不懂你这个是什么重要的比赛。但是听着大赛的名字那么吉利，肯定可以给你带来好运气。”周爸爸给悠悠送了一碗醪糟小汤圆。
备战比赛难免紧张，陈松涛不在身边，还好有小冰帮忙。夜深了，悠悠打电话给小冰：“美女，我想再调整一下设计图。”
小冰打着呵欠问：“想要啥？我的小姐姐，你都调整了多少次了？”悠悠说：“没办法呀，灵感再还在不断地冒出来。”
“这么多灵感，看来你这次是胜券在握了。”小冰说：“悠悠，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“问什么事儿？你尽管开口。”悠悠问。
小冰说：“初赛作品入围的都可以参展，展出的作品可能吸引企业竞价。如果卖到了钱，我们三七开如何？你七我三。”
“不行。”悠悠回答：“应该四六开，你四我六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个小冰爽朗的笑声：“小姐姐真大方。我一定好好配合你，画出棒棒哒效果图。”
周悠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进行一个人的头脑风暴。忽然，她想起有一次她和陈松涛聊天。陈松涛说，很喜欢她这种引经据典、掉书袋的聊天方式，时不时蹦几句诗词。他觉得，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挺有魅力。
周悠悠说，其实是中国文字的魅力。每一个汉字都有丰富的内涵，都有不一样的解读方式。
陈松涛问，比如说呢？
周悠悠答，比如说“九”，既可以实指九个的意思，也可以虚指数量多。
陈松涛说，还有第九个的意思，比如家里第九个孩子，就叫小九。
回忆到这里，悠悠迅速在纸上画起来。
初赛的题目是“九龙”。评比的那天，展区很是热闹。入围初赛的数十幅作品，几乎涵盖了各种形态的龙——都是九条龙一起，或江中戏水，或在空中腾飞。只有周悠悠的作品是一条可爱的小龙。
选手们依次上台去陈述完自己的作品。一个老板对悠悠提问：“周小姐，我们企业是做工艺品的。觉得你这条龙很乖。就想问一下，别人画的都是九条龙在一起？为什么你的画里面只有一条小龙呢？”
周悠悠说：“我们画的这条小奶龙，名叫龙崽崽。龙崽崽刚刚从蛋壳里面孵出来，样子特别的乖萌。我们设计它有两个原因。第一个原因是从商业的角度考虑。萌萌的小卡通是最容易吸引受众的，购买的人相对比较多。设计它的第二个考虑，九龙美术半岛是一个新鲜事物，充满了希望和力量，就像这只破壳而出的小奶龙，拥有好奇心和生命力，可以开辟出无限广阔的未来。”
老板接着问：“具体可以用来生产什么呢？”。
周悠悠回答：“可以把龙崽崽印在日常用品上，比如抱枕、钥匙扣、冰箱贴、折扇、茶壶、景区明信片上面。也可以建一个龙崽崽主题酒店，把龙崽崽印在酒店房间内部房卡、浴袍、浴巾、枕巾上。还可以用于qq龙珠那样的游戏。这些想法，年轻人和小朋友都会喜欢。”
老板很满意。作品龙崽崽得到了最高竞价。
小冰分到了钱，欢天喜地地催促周悠悠准备决赛。决赛的题目是“龙凤呈祥”。
悠悠告诉小冰，作品名字已经想好了，“幺凤和九龙”。
小冰问：“还是走萌萌哒路线么？龙崽崽在网上的粉丝已经很多了。我们再画一个可爱的小凤凰跟龙崽崽配对。”
“我开始也想过。但是，初赛的时候已经用过龙崽崽了，决赛再用不太好。”
小冰说：“那你再想想。心里有谱了再告诉我。”
悠悠站在窗前，又见到半空中的一道彩虹。她想起几个月前，邻居王阿姨打算介绍侄子给她认识。那时候，她没有对象，刚失去工作，心中焦虑彷徨。心绪难安之际，父亲叫她一起在窗边看彩虹。他们相信，彩虹会给人带来好运。
她又想到，第一次见陈松涛的那天。陈松涛鼓励她自信，发给她一张彩虹画，祝福她有好运。
决赛的场面更隆重。
“龙凤呈祥”是景点题目。大多数作品都画着一龙一凤。有的龙和凤环绕着一个喜字，有的龙与凤追逐着一个火球。也有人借用了周悠悠初赛的创意，画了一对龙崽崽、凤崽崽，都站在蛋壳上。
周悠悠的画上有一条江，江上有一道彩虹。一龙一凤飞舞在彩虹之上，腾云驾雾，矫健灵动。
周悠悠说：“龙崽崽长大了，成了九龙小青年。他遇见一个美女幺凤，娶了她当媳妇。成家立业，夫唱妇随，照顾好九龙坡这片沃土。”
一位评委笑了：“这个解释倒是通俗易懂。”
“我再从传统文化方面做一些阐释。”周悠悠笑着说：“先说说九龙。他从小奶龙长成了青年龙，样貌发生了一点变化。大家仔细可以看出，他的样貌综合了螭吻的一些特征。传说中，龙生九子，各不相同。螭吻是龙的第九个儿子。”
“再看看凤凰。这只幺凤比一般的凤凰娇小。传说中，凤凰只愿意栖息在梧桐上：非梧桐不止，非练实不食，非醴泉不饮。但幺凤并不挑剔，可以栖息在紫桐上。我想，她也愿意栖息在我们的黄桷树上。”
“最后，再说说九龙和幺凤脚下的彩虹。我查阅了一些资料，在古代文化中，彩虹弯曲且两首垂地，本有龙饮水的寓意。彩虹出现，则风调雨顺、安乐祥和。几个月前，我在窗外见到了彩虹，后来运气转好了，找到了满意的工作，遇到了喜欢的人。所以，我把彩虹画上来，希望给大家带来好运。”
周悠悠和小冰的作品得到了现场最高分。网络评分区域，这个作品更是遥遥领先。
评委宣布她们得到了第一名，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掌声。周悠悠看到，远处有个人正在拼命奔跑，那人越来越近，就是陈松涛。
他跑过来，紧紧握住周悠悠的手：“如我所料，悠悠真的拿到了第一名！我媳妇太棒了！”
“谁是你媳妇呢？”周悠悠佯怒。
“你呀！”陈松涛拿出戒指，给周悠悠戴上：“我出国去，就是为了告诉父母，我要同你结婚。”
陈松涛气喘吁吁：“决赛完了就是“九龙建设者”集体婚礼。吴晓蕊和付高帅、何宇和文文，都要参加这个集体婚礼。还好我让付高帅给占了两个位置。最后一排，不显胖。”
摄影师就快来了。陈松涛捧起周悠悠的脸蛋，瞧了又瞧。拿出一支笔，细细地给她添眉毛。画完之后，他问：“悠悠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张敞给她妻子画眉，被称为古代四大风流韵事之一。”悠悠说：“你也是风流之人。”
陈松涛轻吻了悠悠的额头：“为你画一辈子，才是真风流。”